雨下得像天漏了。
陈默的电动车在积水里突突两声,彻底熄了火。他踹了一脚前轮,泥水溅到裤腿上,和早已湿透的制服黏在一起。手机在支架上震动,屏幕上跳出黄底黑字:“订单即将超时!请尽快送达!”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七分。CBD边缘这片的排水系统十年没换过,一下暴雨就成河。水已经漫到小腿肚,推车都费劲。
“操。”
他低声骂了句,把车往路边人行道上扛。雨水顺着安全帽的缝隙流进脖领,冰凉。旁边飘过一张外卖平台的招募传单,塑料膜在积水里打转,上面“轻松月入过万”的字样泡得模糊。
三天前,他坐在写字楼十六层的会议室里。HR是个涂着玫红色口红的女人,翻着他的简历,眉头皱得像看一张错误报表。
“应届生啊。”她把简历放下,“我们这儿市场专员岗位,更倾向于有三年以上经验的。你这些校园实践……嗯,不太匹配。”
陈默当时想说,招聘启事上明明写的是“欢迎应届毕业生”。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银行的短信:“您尾号0873的账户余额为214.67元。本月助学贷款还款日将至,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
他把电动车靠在写字楼后门的消防通道旁,锁都没锁——这破车二手买来八百,分期还没还完,扔路边都没人要。拎起保温箱,推开玻璃门。
“哎哎哎,送外卖的走货梯!”
保安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指了指角落。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制服绷在肚子上,手里捧着保温杯。
“货梯在维修。”陈默抹了把脸上的水,“我送十七楼,很快。”
“那也不行。”保安咂了口茶,“你看你这一身水,把大堂地毯弄湿了算谁的?走楼梯吧,反正你们整天跑,不差这几层。”
陈默盯着他看了两秒。保安移开视线,低头刷起了短视频。
十七楼。电梯按钮亮着,但他转身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
爬楼的时候,他数着台阶。一层二十二阶,十七层就是三百七十四阶。爬到第十层时,小腿开始发酸。保温箱里那份轻食沙拉随着他的脚步晃荡,塑料盒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三百七十四阶。他站在1708室门口,喘得像个破风箱。敲门,没人应。又敲。
门旁贴着张便利贴,字迹娟秀:“放地上就行,谢谢~”
他蹲下,把外卖袋放在门前。拍照,上传,点击“送达”。手机弹出评价页面:四星。备注:“包装有点湿,希望下次注意。”
没有打赏。
他在楼梯间坐了五分钟,看着窗外被雨模糊的城市。玻璃上他的倒影,黄色制服贴着身体,头发湿漉漉地耷拉着,像个落汤鸡。
手机又响了。新订单:锦绣豪庭,30楼,配送费8.5元,预计送达时间18:30。
现在是18:12。距离五公里。
他起身,膝盖咯吱响。
·
锦绣豪庭的外墙贴的是米色瓷砖,远看挺气派。走近了才发现,瓷砖缝里长着黑斑,大堂的玻璃门有一扇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雨已经小了点,但天色彻底暗了。
陈默推开单元门,迎面看见电梯门上贴了张A4纸:“电梯故障,维修中,时间待定。”
他掏出手机,拨通顾客电话。
响了六声才接。背景音是综艺节目的笑声。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电梯坏了,方便下楼取一下吗?”
“我要是方便下去还点外卖?”女声年轻,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你爬上来吧。”
“这是30楼。”
“那我打赏20块行了吧?赶紧的,奶茶要化了。”
陈默没说话。他看了眼手机屏幕:预计配送时间还剩12分钟。爬30楼至少要十五分钟,加上下楼,这一单耗时得超过半小时。8.5元配送费,加2元暴雨补贴,再加这20块口头承诺的打赏——如果她真的给的话。
“电梯坏了又不是我的问题。”电话那头的声音尖了些,“就一杯奶茶而已,你们做服务的不就是干这个的?”
陈默咬了下腮帮子内侧的肉,尝到一点铁锈味。
“……行。”
电话挂了。他拎起奶茶,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楼梯间堆着装修废料、旧家具、摞成山的快递纸箱。声控灯时亮时灭,墙壁上涂满了字:“物业死妈”“还我阳光”“拆”。爬到六楼时,他听见某户人家在吵架,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吼叫混在一起。八楼有孩子在哭,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
爬到十楼,他停下喘气。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喘气声。
灯又亮起来。一个穿蓝色制服的男人正从楼上走下来,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额头的汗珠在灯光下反光。他手里拎着个空了的土豆闪购保温袋,衣服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两人在转角相遇,对视了一眼。
“刚送完?”陈默问。
“25楼。”蓝衣骑手抹了把脸,喘着粗气,“你也是?”
“30楼。”
“妈的,这鬼电梯坏了三天了,物业不管。”
“打赏了吗?”
骑手苦笑:“说给10块,上去后说‘下次一定’,屁都没给。”他指了指上面,“你小心点,30楼那户不好搞,刚才在楼梯间还听见她打电话骂人呢。”
陈默点点头。
骑手往下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你要是看见一个土豆闪购的骑手还在往上爬,跟他说声,25楼那单我已经送到了,别白跑。”
“好。”
脚步声往下远去。
陈默继续往上爬。
到十五楼时,声控灯又灭了。这次很久没亮起来。楼梯间只有上方某层传来的电视声,放的是古装剧,刀剑碰撞叮当作响。
陈默停下脚步。
他看着手里那杯奶茶。杯身上印着卡通图案,标签贴着:招牌珍珠奶茶,三分糖,去冰。二十四块钱一杯。封口是纸盖,上面压着一个透明塑料盖——这种设计很常见,纸盖能封住液体,塑料盖增加强度,但因为没有塑封,纸盖边缘轻轻一掀就能打开,而且重新盖好后,只要塑料盖还在上面压着,就看不出被动过。
他想起电话里那个声音:“就一杯奶茶而已。”
他左右看了看。楼梯间堆着几个破纸箱,墙角有蜘蛛网。往上往下都没有人声,只有远处隐约的电视音效。
他放下保温箱,拿起奶茶。左手托住杯底,右手拇指指甲抵进纸盖和杯壁的缝隙里。
轻轻一撬。
纸盖的边缘翘起来了。没有塑封,就这么简单。他小心地把整个纸盖掀开——不能弄破,还得原样盖回去。
奶茶露出来,浅褐色的液体,珍珠沉在底部。他盯着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弯下腰,吐了一口唾沫进去。
唾沫很快混入奶茶,消失不见。他的手有点抖,但动作没停。从背包侧袋拿出自己的矿泉水瓶,昨天在出租屋灌的凉白开,还剩半瓶。
拧开盖子,往奶茶杯里倒。
水混进奶茶,颜色变浅了些。他倒到满杯,刚好和杯口平齐。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纸盖重新盖回去,边缘对齐,用手掌压平。最后把透明塑料盖扣上,按紧。
摇晃均匀时,杯子里传来液体的晃动声。他停下来听了听,楼梯间依然安静。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原地喘气。胃里涌起一股酸水,直冲喉咙。他干呕了一声,没吐出东西。
“反正你也喝不出来。”他对自己说。
声控灯突然亮了。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把奶茶藏到身后。但楼梯间还是空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拿起保温箱,继续往上走。路过垃圾桶时,他把空了的矿泉水瓶扔进去。桶里已经塞满,最上面躺着好几个外卖奶茶杯,塑料盖都还扣得好好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不是一个人这么干。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随即又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心。
·
三十楼。3004室。
他敲门。里面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门开了条缝。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丝绸睡衣,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掉下来。她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滑动。
“放鞋柜上。”她说。
陈默照做了。
女人瞥了一眼:“就一杯奶茶?”
“嗯。”
女人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从他湿透的头发扫到还在滴水的裤腿,停留了不到一秒。
“打赏在平台上给你了。”
手机适时震动。陈默掏出来看:“顾客‘小仙女不吃糖’打赏20元。”
居然真的给了。
“……谢谢。”
女人已经转身往回走,门关到一半时又补了一句:“下次快点啊。”
门合上了。陈默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游戏音效:“Triple kill!”然后是女人的笑声,很清脆。
他没有立刻离开。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隔着门隐约听见:
“这奶茶味道怎么有点淡……算了。”
陈默嘴角扯了扯。不是笑,只是肌肉牵动。手机屏幕上,打赏的20元已经到账,加上平台的8.5元配送费和2元补贴。
耗时四十分钟左右。
他转身下楼,脚步比上来时轻快了些。
·
雨彻底停了。城中村口的路灯下,炒粉摊的油烟腾起,混着夜里的潮气。几个骑手围在摊子前等餐,黄色、蓝色、红色的制服挤在一起。
陈默停好车,走过去。白天在楼梯间遇见的那个蓝衣骑手老李看见他,招了招手。
“30楼那单送了?没为难你吧?”
“送了。打赏给了。”
“那你运气不错。”老李苦笑,“我上去那趟,25楼那女的嫌我慢,投诉了,平台扣我三十。”
陈默愣住了:“你……不是送到了吗?”
“送到了有啥用?”老李深吸一口烟,“平台只看结果。投诉就扣钱,申诉也没用。”
旁边小鸟平台的小伙子插话:“你这算轻的。昨天我送了个蛋糕,顾客说变形了,拒收。我一看,就是奶油歪了点。最后我自己掏钱买下了,八十块,晚饭没了。”
“我更惨。”另一个土豆骑手扒拉着炒粉,“送一箱矿泉水上七楼,没电梯。打赏?屁。还给我差评说速度慢。”
角落穿红色狗京制服的骑手难得开口:“我们单价高,但规矩多啊。迟到一分钟扣十块,投诉一次扣两百。上个月我白干三天。”
陈默默默吃粉。炒粉很油,豆芽没炒熟,但他吃得很香。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老李拍拍他的肩:“小伙子,刚入行吧?久了就习惯了。这行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手机震动。几个人同时掏出来看。
平台推送:“暴雨补贴特别活动:晚上十点后订单,配送费+5元!再接再厉!”
“操,又来了。”
“十点后哪有单啊,净忽悠。”
“走吧走吧,抢单去。”
骑手们骂骂咧咧,但纷纷起身,塑料饭盒扔进垃圾桶。电动车一辆接一辆发动,尾灯在夜色里划出红线。
陈默看着手机屏幕。订单池里光点闪烁,像鱼饵在水里晃动。他拇指悬在“接单”按钮上,停了三秒,按下去。
新订单弹出来:距离2.3公里,配送费13.5元。顾客备注栏写了一长串:
“送到门口,别敲门,放地上,打电话我不接,发短信即可。做不到就差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拧动车把,电动车冲进夜色,汇入那些红色尾灯的河流。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城市灯火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碎成一片片,像打翻的颜料。
陈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白天那种属于毕业生的、茫然的、怯生生的光,淡了一些。
老李说,久了就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被骂,习惯爬楼,习惯被扣钱。
还是习惯往奶茶里掺水?
他不知道。电动车转过街角,下一个目的地的导航提示音响起,女声温柔得不真实:
“前方两百米,右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