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的城中村,陈默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是碗飘着油花的白粥。旁边几个骑手围成一桌,都是干了三四年的老油条,制服洗得发白,安全帽随意扔在地上。
“昨晚真他妈绝了。”外号“猴子”的瘦高个吐了口烟,咧着嘴笑,“搞了份小龙虾,三斤的,蒜蓉的。那家‘王婆大虾’你们知道吧?死贵,一份一百二十八。”
旁边剃板寸的骑手捅他一下:“又‘捡’的?”
“那不然?”猴子眨眨眼,“客户让放门口,说在打游戏别吵。我拍完照,转身就‘帮’他处理了。过了半小时打电话来吵,我说放门口了啊,是不是被别人拿了?关我屁事。最后平台判我无责,还补贴他五十块代金券了事。”
几个人哄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某种心照不宣。
陈默低头喝了口粥。他起初感到一阵惊愕——这和往奶茶里掺水不一样,这是偷。但粥碗里映出自己模糊的脸,他想起昨天晚饭:两个馒头,一包榨菜,加起来三块五。银行卡余额:187.42元。助学贷款还款日还有六天。
一份小龙虾,一百二十八。他送五单才挣得到。
“不过这活有讲究。”猴子压低声音,周围几个脑袋都凑过来,“第一,得选单价高的,包装没塑封的那种。那种贴了防拆贴纸的别碰,麻烦。”
板寸男点头:“对,上个月老刘就是手贱,拆了份日料,人家贴了封条,重新贴回去没贴正,客户一看就投诉了。”
“第二,地方得选好。”猴子竖起两根手指,“老小区最好,没电梯,楼道没监控。那种高档公寓的别碰,到处是摄像头。”
“第三呢?”有人问。
“第三啊,”猴子嘿嘿笑,“看备注。那种写‘放门口勿扰’‘别敲门’‘打电话就投诉’的,是上等货。这种客户要么在打游戏,要么就不想见人,东西丢了也懒得下楼追,顶多打个电话骂几句。”
陈默默默听着,粥碗见底了。他用塑料勺刮着碗壁,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最后一点,平台来电话的时候怎么说。”猴子正了正神色,“核心就一句:‘我按客户指示放了,放完后的风险不该我担。’平台规则就是这么写的,你拍了照,上传了,你的责任就结束了。后面东西是被猫叼了,狗啃了,还是被别人顺了,跟你没关系。记住,语气要委屈,但不能虚。”
早餐摊老板过来收碗。陈默扫码付了三块钱,起身时,猴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刚干吧?慢慢就懂了,这世道,老实人饿死。”
陈默没说话,推着电动车走了。走出两百米,拐进一家五金店。
“有橡胶手套吗?”他问。
老板是个秃顶中年人,从货架上拿下一盒:“这种,三块五。”
很薄的透明手套,一包十双。陈默付了钱,把盒子塞进背包侧袋。走出店门时,他感觉脸上有点发烫,像是做了件见不得人的事。
但他还是把手套放好了。
·
晚上八点,手机震了。
陈默刚送完一单炒饭,在路边拧开矿泉水瓶。屏幕亮起来:“新订单:暴龙烧烤→丽景花园7栋2单元401。配送费9元。”
他点开详情。订单内容:招牌烤鱼一份、羊肉串×5、牛肉串×5、烤韭菜×2、冰啤酒×2。总价:158元。
备注栏是一行加粗的字:“放门口!别敲门!正在打团!打电话就投诉!”
丽景花园。他知道那个地方,九十年代的老小区,没电梯,楼道灯坏了半年没人修。上个月他去送过一单,四楼的声控灯是坏的,他摸黑爬上去的。
他点了“接单”。
取餐点在城中村另一头。陈默骑过去时,烧烤摊正忙,烟火气熏得人睁不开眼。老板娘扯着嗓子喊号,他报了取餐码,一个学徒递过来一个红色塑料袋。
袋子很沉,打的是活结。他拎起来时,烤鱼的香气混着孜然味透出来,直往鼻子里钻。胃突然抽搐了一下,他才想起来今天只吃了两顿,早饭那碗粥和中午一个煎饼。
他检查了一下袋子。普通的塑料袋,结一扯就开,重新系上也没人看得出来。烤鱼盒是塑料的,盖子扣着,没有封条。啤酒罐冰凉,在袋子里碰出轻微的响声。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丽景花园。
7栋在小区最里头,墙皮剥落,楼道门敞着,里面黑漆漆的。他停好车,拎起外卖袋,打开手机电筒。
楼梯很窄,堆着杂物。一楼停了辆落满灰的自行车,二楼转角放着几个空花盆。爬到三楼时,他听见四楼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和叫骂声。
“……草泥马会不会玩?!辅助你他妈逛街呢?!”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吼得撕心裂肺。
陈默停在四楼楼梯转角,喘了口气。心跳有点快,他深呼吸两次,拎着袋子走到401门口。
门是旧的防盗门,漆掉了一半。门口脚垫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堆着几个外卖盒子,都馊了。
他放下外卖袋,放在脚垫正中间。然后掏出手机。
第一张照片:全景。要能看清门牌号“401”和地上的外卖袋。
第二张照片:近景。袋子上“暴龙烧烤”的logo要清晰。
第三张照片:角度稍侧,证明袋子确实放在门口。
拍完照,他打开APP,选择“送达”,上传照片。屏幕上跳出提示:“送达成功!感谢您为顾客提供优质服务!”
他退回到楼梯转角,蹲下来,屏住呼吸。
门里的游戏声还在继续,混合着键盘的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有人在怒吼:“开大开大!妈的这都能输?!”
陈默等了一分钟。
然后他起身,快步走回门口,拎起外卖袋,转身下楼。脚步很轻,但很快。
走出楼道时,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
小区角落有个废弃的自行车棚,棚顶漏了几个洞,月光漏下来。陈默走进去,从背包里拿出那个三块五买的橡胶手套。
戴上。手套很薄,贴着手皮,有点闷。
他把外卖袋放在一个破水泥台上,解开活结。烤鱼盒先拿出来,还是温的。接着是烤串,用锡纸包着,油浸透了纸。最后是两罐啤酒。
他从背包里拿出事先准备的黑色塑料袋——昨天在超市买东西时多要的。把烤鱼盒、五串羊肉串、两串牛肉串放进去。烤韭菜和剩下的三串牛肉串留在原袋里,啤酒也只拿一罐。
重新把原袋系好,系成原来的活结样子。然后揉成一团,塞进背包最外层。
黑色塑料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摘下手套,翻过来,里外检查一遍。没有破损。把手套也塞进背包,和那个空外卖袋放在一起。
走出车棚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水泥台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
公园长椅。远处的广场舞音乐隐隐约约。
陈默打开烤鱼盒。鱼是草鱼,铺满了蒜蓉和辣椒,下面垫着豆芽和豆腐皮。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
烫。但香。鱼肉很嫩,蒜蓉炒得恰到好处,辣味直冲脑门。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这么实在的肉是什么时候了。
刚吃了两口,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下接听,同时把烤鱼盒盖上。
“喂!我外卖呢?!你放哪儿了?!”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吼得炸耳朵。背景里还有游戏音效。
陈默咽下嘴里的鱼肉,语气平静:“您好,我按照您的备注,放在401门口了。还拍了照片上传平台。”
“放屁!门口毛都没有!你根本没送来吧?!”
“我真放了。”陈默说,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了点委屈和疑惑,“是不是您开门没注意?或者……这楼道里有时候有人经过。我放下的时候确实没人。”
“你他妈就是没送!我要投诉你!你等着!”
电话挂了。
陈默重新打开烤鱼盒,又夹了一筷子。这次他尝出来了,鱼有点土腥味,但辣味盖过去了。他开了那罐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泡沫冲淡了嘴里的油腻。
五分钟,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平台号码。他清清嗓子,接起来。
“骑手陈默您好,检测到订单尾号7743的顾客投诉未收到餐品。请确认您是否按规送达。”
冰冷的AI女声,每个字都像念稿子。
“我确认已送达。”陈默说,语速平稳,“客户要求放门口勿扰,我严格照做,并拍摄了带有门牌号和餐品的照片上传。送达过程符合平台规定。”
“系统已看到您的送达照片。根据规则,餐品放置指定位置后,视为送达完成。我们将与客户进一步核实。谢谢您的配合。”
嘟。忙音。
陈默知道,这一关过了。AI只认照片和规则,照片有了,规则里写了“放置即完成”,后面的事AI不管。
他继续吃。羊肉串肥瘦相间,烤得焦香,孜然撒得够多。牛肉串有点老,但嚼着有肉味。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下去。
第三通电话在十五分钟后打来。
号码是熟悉的——区域站长老周。
陈默擦了擦嘴,接起来:“喂,站长。”
“小陈啊。”老周的声音有点疲惫,背景里有小孩哭闹的声音,“有个客户,尾号7743那单,咬死说你没送。照片我看了,东西确实在门口。但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咋回事?”
陈默放下筷子,身体坐直了些:“站长,我真放了。我爬四楼送上去的,那楼道灯还是坏的,我打手电上去的。现在外卖丢了,客户怀疑我,我也理解,但真不是我拿的。我按他要求放外面,又没人照看,丢了总不能全怪我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现在什么人都有,万一是别的住户或谁顺手拿了呢?甚至……站长,我说句不好听的,客户自己拿进去了,回头说没拿到,想白嫖一份,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吧?这硬说是我拿的,太冤枉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默能听见老周抽烟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叹息。
“……行了,我知道了。”老周说,“照片证据对你有利,平台大概率判无责。但这客户难缠,投诉记录上我给你弄个‘协商后关闭’,不影响你跑单。以后这种‘放门口’的单,你送完,最好远处盯一分钟再走,或者发个消息提醒客户尽快取。省得麻烦。”
“谢谢站长,明白了。”
电话挂了。
陈默看着手机屏幕,投诉状态那一栏从“处理中”变成了“已关闭”。他刷新了一下账户,今天的收入里,那9元配送费还在。
他端起烤鱼盒,把最后几块豆腐皮和豆芽扒拉进嘴里。油浸透了米饭,他拌了拌,几口吃光。
啤酒还剩半罐,他一口喝完,铝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
从那晚开始,陈默的“工作”有了新的标准。
他不再什么单都接。抢单时会快速扫一眼:单价低于20的不考虑,包装有塑封或防拆贴纸的跳过,配送地址是高档小区或写字楼的谨慎。专挑那些老破小,专挑备注里写着“放门口勿扰”的。
第二次下手是在两天后。一份日料,三文鱼刺身加寿司拼盘,总价112元。地址是八十年代的红砖楼,楼道里贴满了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他戴上橡胶手套,放下、拍照、躲藏、取回,一气呵成。
这次他甚至没等电话。拿走餐品后直接关机两小时,再开机时,平台已经自动关闭了投诉——照片齐全,流程合规。
第三次是份生日蛋糕。六寸的奶油蛋糕,装饰得很漂亮,标签价98元。备注写着:“放物业前台,别打电话,在开会。”物业前台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正打瞌睡。陈默拍了照,转身就把蛋糕拎走了。他一个人吃不完,分给了楼下流浪猫一半。
他不再心跳加速。动作越来越熟练,甚至在背包里常备几个不同颜色的塑料袋,用来分装“战利品”。他还买了一支极细的记号笔,每次下手前,在包装不显眼的地方点一个小黑点——万一客户声称“拿到的是空包”并拍照投诉,他可以从这个细节反驳:你看,这黑点还在,说明包装没换过。
虽然从没用上过。
他的饮食质量肉眼可见地提升。烤鱼、烧烤、日料、蛋糕,这些他以前只敢看看价签的东西,现在隔三差五就能吃到。但他发现,吃多了也就那样。烤鱼太油,日料生冷,蛋糕甜腻。有时候他对着偷来的精致餐盒,反而想念起城中村八块钱一份的炒粉。
钱包并没有因此鼓起来。他算了算,这个月“额外收入”差不多值五六百块,但他抽烟开始抽二十块一包的,偶尔买瓶啤酒,买件新T恤。钱还是不够花。
有天晚上,他偷了一份病号粥。订单备注:“老人牙口不好,请送上门,谢谢。”
是个老小区的一楼。他敲门,里面传来虚弱的回应:“谁啊?”
“送外卖的。”
“放门口吧……我起不来。”
声音苍老,有气无力。
陈默放下粥,拍了照。转身要走时,听见屋里传来咳嗽声,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
然后他弯腰,拎起那袋粥,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塑料袋。是份山药排骨粥,还配了份小咸菜。粥熬得烂,香气扑鼻。他吃了一口,很鲜。
但咽下去时,喉咙有点堵。
他想起奶奶。前年住院时,他也去送过粥,在医院楼下买的,十八块钱一份,他当时觉得真贵。
“这家人备注语气也不怎么好。”他对自己说,“就说‘放门口吧’,连个请字都没有。”
他把粥吃完了,连咸菜都吃干净。
第二天跑单时,他刻意避开了那个小区。
手机又响了,新订单弹出。他扫了一眼:奶茶,总价36元,地址是某高档公寓,备注:“放门口鞋柜上,谢谢~”
他犹豫了一秒。
然后点了“接单”。
电动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