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天还没完全黑透,但路灯已经亮了。
陈默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买了瓶水,靠在车上喝。手机架在车头,屏幕亮着,订单池像赌场的老虎机,光点闪烁不定。晚高峰刚过,家庭晚餐的单子少了,宵夜还没开始,这个时间段的单子往往比较怪——要么是加班族的简餐,要么是家里临时缺的食材。
他刷新了几次,眼睛像扫描仪一样过滤信息:配送费低于八块的不要,距离超过三公里的不要,商家出餐慢的不要,地址难找的不要。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
商家:“老字号云吞面”。
商品:“鲜肉云吞,一斤(500克)”。单价28元。
配送地址:锦华苑7栋。普通居民小区。
配送费:7元。
他点开商家页面。公告栏有一行小字:“本店生云吞使用食品级塑料盒盛装,盒口贴密封条保鲜,请收到后尽快冷冻。”
塑料盒。贴纸密封。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一斤云吞,28块钱。够煮一大碗,当夜宵正好。他今天跑了十四单,中午吃了份炒面,现在胃里又开始空了。
风险评估自动在脑子里启动:生云吞是按重量卖的非标品,和汉堡奶茶不一样。顾客如果觉得少了,可能会较真。但大多数人对“一斤”的具体体积只有模糊概念,尤其是中老年人,可能更相信感觉而不是秤。
贴纸密封。这意味着可以无损开封,或者至少尽量无损。
如果偷一点,只偷五分之一,大概100克,五六个云吞。盒子里空位不明显,重量减少也不至于太离谱。顾客觉得少,第一反应是找商家,商家会坚持自己的秤没问题。最后大概率是平台和稀泥,赔点优惠券了事。
他计算时间:现在七点半,取货配送大概半小时,八点前能送到。顾客如果是中老年人,这个点可能刚吃完晚饭,云吞是买来明天吃的,不会当场打开称重。
安全窗口期足够长。
他点了“接单”。
·
“老字号云吞面”在一条老街里,门脸窄,但生意不错。玻璃橱窗里能看到师傅在包云吞,动作飞快,一捏一个。
陈默进店,报取餐号。店员从冷藏柜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盒,递给他。
盒子是方形的,透明盖,里面白花花的云吞挤在一起,能看见粉色的肉馅透出来。盒口贴着一张长条贴纸,白色底,印着红色店名和“封口保鲜”的字样。贴纸覆盖了整个盒盖缝隙,粘性看起来中等。
他扫码确认,接过盒子。有点分量,手感沉甸甸的。冷气透过塑料传到手心。
他拎着盒子走出店,放进保温箱。箱里有保温层,能暂时保持低温。
骑上车,他没有立刻往锦华苑去。而是拐进了小区附近的一个公共停车场。
停车场不大,停满了车,角落里有几盏路灯坏了,光线昏暗。陈默把车骑到最靠墙的一排,停在一辆面包车和一辆SUV之间的空隙里。这里被车辆遮挡,从主路方向看不到。
他下车,打开保温箱,拿出云吞盒。
放在车座上。透明塑料盒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
他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盒——以前装薄荷糖的,现在用来放零碎工具。打开,里面有:一张薄薄的超市会员卡(边缘平滑),一小瓶医用酒精喷雾(疫情期间买的,现在偶尔用来消毒手机),一小包纸巾,一支微型强力胶(修东西用),还有几双一次性塑料手套。
他先戴上一只手套,右手。
然后拿起酒精喷雾,在纸巾上喷了两下。酒精味散开,有点刺鼻。
他用蘸了酒精的纸巾轻轻涂抹在贴纸与盒盖的粘合处,尤其是贴纸两端。动作很轻,像在擦拭文物。酒精能部分溶解粘胶,降低粘性。
等了十几秒。
他拿起会员卡,用卡片尖角小心翼翼地插进贴纸一端的下方。由于酒精作用,贴纸比较容易地从盒盖上剥离,没有发出刺啦的撕裂声。
他屏住呼吸,沿着盒口慢慢滑动卡片,让贴纸一点点脱离。整个过程很慢,但很稳。整条贴纸被完整地揭下来,平铺在干净的纸巾上,粘面朝上。
贴纸完好无损,只是边缘有点轻微的皱,但不明显。
他打开盒盖。
鲜肉和姜葱的香气扑鼻而来,混着一点麻油味。塑料盒里,云吞白胖饱满,排列得不算整齐,有些叠在一起,但看起来都很实在。他目测了一下,一斤大概有二十七八个。
五分之一,就是五六个。
他决定拿五个。
不能从表面拿,那样会留下明显的凹坑。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从云吞堆的中间和底部,轻轻拨开表面的,从下面挑了五个出来。
动作很小心,尽量不破坏其他云吞的位置。挑出来的云吞放在手心,还有点凉。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保鲜袋——平时用来装手机防雨的。把五个云吞放进去,挤出空气,拧紧袋口,放进保温箱的保温层里。
然后他看向盒子。少了五个云吞,盒子里的空间稍微松了一点,但云吞本来就不是严丝合缝摆放的,不仔细对比看不出来。重量少了大概100克,手感上差别微乎其微。
他合上盒盖,确保严密。
接下来是复原。
他拿起那条贴纸。酒精已经挥发得差不多了,粘性恢复了一些,但肯定不如原来牢固。他拿起微型强力胶,挤出米粒大小的一滴,点在贴纸背面的两端和中间位置。
然后,他将贴纸精确地对准原来的位置,一端先贴上,慢慢放下,用手掌从中间向两侧按压,让胶水均匀分布,贴纸平整地粘在盒盖上。
按了十几秒,松开手。
贴纸重新封住了盒口,外观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凑近了仔细看,才能发现贴纸边缘有一点点极其细微的、因为二次粘贴产生的轻微皱褶。但谁会凑这么近看呢?
他举起盒子,对着远处路灯的光看了看。
透光下,贴纸的轮廓清晰,没有气泡,没有翘边。完美。
他摘下一次性手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工具收好,放回塑料盒。
整个过程用了六分钟左右。
他看着手里复原的云吞盒,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满足感。这不是偷,他想,这是“合理损耗”。运输途中颠簸,挤破一两个,粘连掉一点皮,重量自然有出入。他不过是提前把“损耗”可视化,并且回收利用了。
一种“工匠”般的专注和自傲。
·
锦华苑是个九十年代的老小区,没电梯,楼间距窄。陈默骑到7栋楼下,停好车,拨通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是个中年阿姨的声音,背景音里有电视声。
“您好,您买的生云吞到了,在单元楼下。”
“哎呀,我腿脚不好下楼慢,你方便送上楼吗?三楼。”
陈默愣了一下。送上楼?他看了一眼保温箱,里面还有其他两单外卖。而且上楼就意味着更直接的接触,更多的风险。
他迅速调整语气,变得为难但客气:“阿姨,真不好意思,我这边电动车和车上还有其他人的餐,怕丢了。您看这样行吗,我放在一楼信报箱上面显眼的位置,您慢慢下来取,我在这儿看着车等您一会儿,确认您拿到我再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权衡。
“那……行吧,谢谢你啊小伙子。”
“不客气。”
陈默挂了电话。他拎着云吞盒走进单元门。一楼很暗,声控灯坏了,他用手机电筒照了照。信报箱是老式铁皮柜,上面堆着些广告传单。
他把云吞盒放在信报箱顶上,确保显眼。然后退到门外,靠在自己的电动车旁,假装看手机。
过了大概两分钟,楼道里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一个六十岁左右的阿姨扶着栏杆慢慢走下来,穿着家居服,头发花白。
她走到信报箱前,拿起云吞盒,看了看。
陈默适时地抬起头:“阿姨,是您的吧?”
“是是是,谢谢啊。”阿姨对他点点头,转身慢慢上楼。
陈默等她走进楼道,才掏出手机,对着她的背影和单元楼门牌拍了张照片。照片里能看清阿姨拿着云吞盒,背景是楼栋号。
他上传照片,点击“送达”。
系统提示送达成功。
他跨上车,拧动车把,驶出小区。
骑到主路上时,他在脑子里演练了一遍可能发生的对话:
如果顾客联系他:“您好,这云吞重量好像不太够啊?”
他会这样回答:“啊?重量问题吗?我是从商家那里直接取货的,取的时候包装就是封好的。路上我也小心保管了。您要是觉得重量不对,最好联系一下商家问问,他们称重打包的。或者通过平台客服反映一下?”
语气要困惑,要无辜,要把矛盾引向商家。强调自己只负责运输完好包装。
他相信结局:阿姨可能会向商家抱怨。商家会坚持足秤。最后,要么阿姨自认倒霉(觉得可能自己感觉错了),要么平台给张五块十块的优惠券安抚。
而他,安全。
保温箱里,那五个云吞在保鲜袋里,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今晚的夜宵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