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便利店后间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那种忽明忽暗的闪烁，是整间屋子的光猛地一压，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亮度。冷柜的嗡鸣声也跟着顿住，连空气都沉下来，陈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蜷。
他没抬头，也没动。右手还搭在交接本上，笔尖悬着，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他知道这感觉——不是电路问题，也不是自己困出来的幻觉。这种静，是“不在场”的东西硬生生挤进来了。
怀表放在桌角，离他左手不远。铜壳泛着哑光，滴答声比白天弱，但节奏没乱。十二响之后，它又震了一次，很轻，像是表盘底下有只蚂蚁在爬。他昨天回来后没把它收起来，也没放进抽屉，就摆在眼前。他知道它还会显字，也知道没人信他说的话。但他得留着它。
门铃没响，前厅也没动静。监控屏幕四格画面都正常，角落时间数字跳得稳稳的。可货架尽头的阴影里，慢慢浮出一个人形。
佝偻，穿深蓝制服，鞋尖朝内。和昨晚监控里的一样，只是现在看得更清楚些。脸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但能看出来他在低头，肩膀微微抖。
他没往前走，也没说话。就在那儿跪下，双膝落地的声音没有，可陈昭知道他跪了。两只手合在一起，举到额前，又慢慢放下，贴在地上。然后头一点，额头碰地。
三拜。
陈昭盯着他做完这些，手指在桌沿蹭了一下，耳钉冰凉。他没开口，也没站起来。等了几秒，才把笔盖拧上，放回口袋。
“你还有什么没说完？”
声音不大，像平常问一句“要发票吗”。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干，可他知道不能吼，也不能装不怕。这个人不是冲他来的，也没想害他。
店员魂没抬头，双手仍贴地，肩膀抖得更明显了。一滴东西从他脸上落下去，在水泥地上化开一小片湿痕，转眼就没了。不是水，是雾。
他开始哭，没声音，就是身体一抽一抽的，像喘不上气。眼泪不断往下掉，每一滴都变成白气，飘到半空就散了。
陈昭看着，喉咙有点发紧。他想起昨天那个女人关门的声音，想起自己站在巷口，风灌进帽兜里。他也想起父亲火化那天，殡仪馆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件衣服、一双鞋、一个旧钱包。没人问他要不要，也没人说这是遗物。就那么递过来，像退一件快递。
他站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撕了张纸杯，接了半杯水，走回去，弯腰放在店员魂面前的地砖上。
“你说吧，”他退后一步，靠在桌边，“我听着。”
那团雾停了一下，哭声没断，但频率变了，像是努力在控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脸依旧看不清，可陈昭觉得他在看自己。
“我……还有件事……”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放不下。”
陈昭没应，也没点头。他就站在那儿，手插进卫衣口袋，指尖碰着耳钉。他知道这种话不能接太快，一接，对方就容易说不下去。
店员魂的手从地上抬起来，慢慢伸进制服内袋。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到谁。再拿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米黄色，边角磨损，折痕很深。
他把纸放在刚才磕过头的地方，推了一下，纸滑出去一段距离，停在水杯旁边。
“我想……托你……寄个信。”他说，“还没寄出去。她不知道……我走了。”
陈昭盯着那张纸，没去拿。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信。鬼魂带不出来东西，能带出来的，都是执念凝成的。这张纸能在这儿，说明它从来没真正寄出去过。
“她是谁？”他问。
“我妹妹。”声音低下去，“小芳。她在城西纺织厂上班，宿舍是三栋二零七。我不敢打电话，怕她听出来我病了。我就写了这封信，说我要调去外地，可能几年不联系。让她别找我，好好过日子。”
他停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其实我没调走。我在医院住了三个月，最后一天晚上，护士来拔管，我没拉住她手。我想喊她名字，可说不出来。第二天早上，他们把我推进去，烧了。没人通知她。她到现在……还不知道。”
陈昭没动。他知道有些事，听一遍就够了，再多问就是逼人重揭伤疤。
店员魂的声音越来越轻：“信我一直带着。我以为……只要信还在，我就还能回去一趟。可后来我醒了，在店里晃，看见自己工牌还挂在墙上，制服叠在储物柜里。我才知道……我已经走不了了。”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脑袋：“我心里一直算着，她该发工资了，该交房租了，该换季了……我怕她没钱，怕她被人欺负。可我出不去这间店，也见不到她。直到你来了，把账结了，我才松了口气。我以为我能走了。”
他顿了顿，肩膀又塌下去一截。
“可我还是走不了。因为信没到她手上。只要她还不知道我走了，我就得留在这儿。我不求投胎，也不求超度。我就想让你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当面交给她，或者……塞进她门缝也行。只要她看见，只要她知道是我写的，我就……能安心了。”
说完，他又趴下去，额头贴地，没再动。
陈昭站着，没说话。冷柜重新开始嗡鸣，灯光也恢复了正常亮度。可他觉得屋里还是冷，尤其是右耳，耳钉贴着皮肤的地方，一阵阵发麻。
他知道这事不该他管。系统没任务，也没提示。阴功不会涨，符箓用不上，召器台打不开。这不是差事，是私事。
可他知道他得做。
他不是为了阴功，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只是记得，自己十六岁那年，站在缴费窗口外，手里攥着父亲的死亡证明，听见里面人说：“又是没人管的。”
那时候，要是有个人，能把一封信送到他手里，告诉他父亲最后说了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别难过”，他也不会在回家的路上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排水沟。
他弯腰，把水杯拿起来，放到一边，然后蹲下身，伸手去拿那张信。
手指碰到纸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不是冷，是空。像摸到了一段被剪掉的时间。
他把信拿起来，没打开，就那么捏在手里。纸很轻，但压手。
“地址呢？”他问。
店员魂抬起脸，声音微弱：“背面……写着。”
陈昭翻过来，果然，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字：**西城区纺织路三号，纺织厂职工宿舍三栋二零七，李小芳收**。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写得很认真。
他把信收进胸前内袋，和怀表放在一起。两样东西贴着胸口，一个凉，一个更凉。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你把信交到她手上，她看了，哭了，或者……烧了，我就走。”店员魂说，“我不需要她回信。我只想让她知道，我不是不要她了。”
陈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他走回值班台，拿起笔，在交接本上写下一行字：
“凌晨2:18，滞留魂体再现，提出未竟之事：代寄遗书至西城纺织厂宿舍，收件人李小芳。暂未执行，待确认投递方式。”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压得实。写完，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抬头时，店员魂还跪在那儿，姿势没变。可陈昭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弱了些，像是耗尽了力气才把话说完。
“你先歇着。”他说，“我明天就去。”
店员魂没应，可头又低了一下。
陈昭没再看他，转身走到货架边，拿了条薄毯，走回来，轻轻盖在他身上。毯子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重新盖了一次，这次没再穿过去。
他知道这是徒劳。鬼魂不需要暖和，也不需要遮蔽。可他还是做了。就像有人给坟前摆一杯水，明知道喝不到，也想摆。
他回到桌边坐下，没开监控，也没翻本子。就那么坐着，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压着那张交接记录。
灯一直亮着，冷柜一直响。外面街道安静，偶尔有车灯扫过卷帘门缝。时间一点点走，滴答，滴答。
怀表还在响。
他没睡，也没闭眼。就那么等着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