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巴山夜雨
七月初九,入蜀第三天。
陈三更一行三人抵达巫山脚下时,天已擦黑。远远望见江边有几点渔火,隐约传来船工号子,混着江水奔流的轰鸣。
“今夜怕是过不了江了。”孟七娘勒住马缰,指着前方山路。
连日大雨,山路塌了半边。碎石混着泥浆堵住去路,一棵老松斜斜插在路中央,根须裸露在外,像一只挣扎的巨手。
阿弃从马背上滑下来,怀里抱着那只黑猫。猫儿这几日异常安静,大多数时候蜷缩着睡觉,只有经过某些特殊地段时,才会突然竖起耳朵,碧绿的眼睛盯着虚空某处。
“七娘,陈大哥,”少年指着塌方处,“那里……有东西。”
陈三更翻身下马,手已按在刀柄上。他眯眼细看——暮色昏沉,但赊刀人练了二十年的眼力,还是能看清:塌方的泥土中,半掩着一具棺木。
不,不止一具。
是三具黑棺,呈“品”字形排列。棺盖都被掀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是‘三棺镇路’的格局。”孟七娘脸色凝重,“有人在此布了邪阵,专拦过路活人。看这泥土新鲜程度,塌方不是天灾,是人为。”
她翻身下马,从包袱里取出三炷香,点燃后插在路旁。青烟笔直上升,升到一丈高处却突然散开,化作三股,分别飘向三具空棺。
“果然。”孟七娘沉声道,“棺里原本镇着的尸身,被人起走了。这是要炼‘三尸傀儡’的邪术。”
陈三更走到塌方边缘,蹲下身查看泥土。他抓起一把,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土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腐臭,以及……朱砂和符纸燃烧后的焦味。
“不超过六个时辰。”他判断道,“布阵的人刚走不久。”
话音刚落,黑猫突然从阿弃怀里跳下来,蹿到最左边那具棺材旁,弓起背发出低吼。它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尾巴竖得像根铁棍。
阿弃脸色一变:“小黑说……棺材底下有东西。”
陈三更拔出阳刃,小心挑开棺材。棺底铺着一层薄土,土下压着一张黄符。符纸已经泛黑,上面的符文是用鲜血写就,笔画扭曲如虫爬。
“是‘引尸符’。”孟七娘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符一旦贴上棺底,三日之内,棺中尸身无论走多远,都会自己爬回来。布阵的人……是要养尸!”
陈三更用刀尖挑起黄符。符纸离土的瞬间,突然自燃,化作一团绿火。火焰中传来一声尖啸,像是无数人同时惨叫。
几乎同时,山路两侧的树林里,响起了“沙沙”声。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
是脚步声。
沉重、拖沓,一步一顿,正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二、行尸围路
第一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时,阿弃吓得倒退三步。
那是个穿着粗布短褂的中年汉子,面色青黑,眼眶深陷,眼球浑浊得像两颗发霉的葡萄。他走路的姿势极其怪异——膝盖不打弯,全靠髋关节左右摆动,每走一步,身体就晃一下。
更诡异的是,他肩上扛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各挂一只竹筐。筐里装的不是货物,而是……人头。
左边筐里三颗,右边筐里两颗,都是新鲜砍下的,断颈处还在滴血。五颗人头在筐里晃荡,眼睛都睁着,直勾勾盯着前方。
“是‘赶尸匠’炼的行尸。”孟七娘压低声音,“这种邪术,湘西一带早就禁绝了,怎么会出现在蜀道?”
第二个、第三个行尸也走了出来。
第二个是个老妪,头发花白,手里提着盏白灯笼。灯笼里没有蜡烛,却自行发出幽绿的光,照得她满脸褶子像沟壑纵横。第三个是个年轻女子,穿着大红嫁衣,盖头歪在一边,露出半张腐烂的脸。
三个行尸,正好对应三具空棺。
他们呈三角站位,将三人三马围在中间。肩扛扁担的汉子放下担子,五颗人头滚落在地,咕噜噜转了几圈,竟齐齐转向陈三更。
“活……人……”汉子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风箱,“过路……要……买路钱……”
陈三更握紧阳刃,没有贸然出手。
赊刀人的规矩:遇邪祟先问因果。这些行尸显然是被邪术操控,本身也是受害者。若不分青红皂白斩了,反倒可能中了幕后之人的圈套。
“买路钱要多少?”他沉声问。
汉子咧嘴笑了,露出黑黄的牙齿:“一颗……人心。”
话音刚落,那穿嫁衣的女子突然动了!她原本僵硬的身体如鬼魅般窜出,大红衣袖翻飞,十指指甲暴涨三寸,直抓陈三更心口!
速度快得超乎常理!
陈三更侧身避过,阳刃顺势上撩。刀锋划过女子手臂,却发出“铛”的一声金铁交鸣——那手臂竟坚硬如铁!
女子一击不中,身形飘退,落回原位。她抬起手臂,嫁衣袖子上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青黑色的皮肤。皮肤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泛着微光。
“铜尸!”孟七娘惊呼,“这些行尸都被炼成了铜皮铁骨!普通刀剑根本伤不了!”
老妪这时举起白灯笼,幽绿的光芒大盛。光芒所及之处,地上的五颗人头突然同时睁眼,眼珠滴溜溜转动,然后——
它们飞起来了!
五颗人头悬浮半空,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从五个方向扑向三人!
“小心!”陈三更挥刀斩向最近的一颗。
阳刃砍中人头,却像砍在石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人头被劈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又晃晃悠悠飞回来,额头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孟七娘从怀中掏出桃木短刀,咬破指尖将血抹在刀身。桃木遇血,泛起一层金光。她迎向一颗人头,短刀直刺眉心。
“噗嗤——”
这次刺进去了!人头发出凄厉惨叫,眼眶、鼻孔、耳朵里同时冒出黑烟,然后“砰”地炸开,碎成一地骨渣。
“有用!”孟七娘急喊,“用破邪之物!”
可陈三更的阳刃虽利,却非专克邪祟的法器。他连斩三刀,只劈飞了三颗人头,无法造成实质伤害。另一颗人头趁机咬向他后颈!
千钧一发之际,阿弃怀里的黑猫突然跃起。
它化作一道黑影扑向人头,一口咬住那颗头的耳朵。猫牙深深嵌入,人头发出非人的惨叫,疯狂摇晃想甩开黑猫。可黑猫死死咬住不放,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红光。
“嘶啦——”
人头竟被生生撕下一块!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黑烟滚滚涌出。黑猫落地,吐出嘴里的腐肉,弓起背发出威胁的低吼。
剩余三颗人头似乎被震慑,不敢再贸然进攻,只在半空盘旋。
但三个行尸动了。
他们同时迈步,脚步整齐划一,地面随之震动。扁担汉子伸手从筐里——这时才看清,筐底还有东西——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老妪的白灯笼光芒更盛,绿光如有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嫁衣女子双手指甲暴涨,每一根都像小匕首。
“陈先生,布阵!”孟七娘急道,“这三具铜尸已成‘三才阵’,必须同时破之,否则会互相补益,越战越强!”
陈三更心念电转。
赊刀人一脉确有破阵之法,但需三人配合。如今他们虽然也是三人,可阿弃年纪太小,孟七娘虽通晓阴阳却非战斗专长……
“阿弃!”他突然喝道,“你能看见它们身上的‘线’吗?”
通灵少年一愣,随即凝神细看。在他眼中,三个行尸身上果然连着无数条细线——黑色的、血色的、灰色的线,从他们头顶、胸口、四肢延伸出来,另一端没入后方山林深处。
“看……看见了!”阿弃喊道,“很多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去!”
“指路!”
阿弃手指东南方向的山林:“那里!所有的线都连到那里!”
陈三更瞬间明白:这三个行尸只是傀儡,真正的操控者在林中。只要斩断那些“控尸线”,或者直接解决操控者,行尸自破。
“七娘,你拖住他们十息!”他喝道,“阿弃,抱紧猫,跟我来!”
话音未落,陈三更已纵身跃起,踩着路旁一块巨石借力,整个人如大鹏展翅般扑向东南山林!阿弃虽怕,却咬牙跟上,抱着黑猫深一脚浅一脚往林子里冲。
孟七娘深吸一口气,将桃木短刀横在胸前。
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刀身上。血液瞬间被桃木吸收,整把刀爆发出刺目金光。
“孟婆后人在此,尔等邪祟,还不退散!”
她踏前一步,脚下竟浮现出一道虚幻的奈何桥影。桥影横跨山路,将三个行尸与她隔开。这是孟婆一脉的护身秘术——“奈何障”。
三个行尸撞在桥影上,如撞铜墙铁壁,踉跄后退。扁担汉子举起砍刀猛劈,刀刃砍在虚影上,溅起一串火花。嫁衣女子十指连抓,抓得虚影涟漪阵阵,却始终无法突破。
但孟七娘的脸色迅速苍白。
这秘术消耗的是本命精血,她撑不了多久。
“陈先生,快啊……”她喃喃,嘴角已渗出血丝。
三、林中控尸
陈三更冲进山林,顺着阿弃指的方向疾奔。
林中漆黑一片,但他运起赊刀人夜间视物的本事,勉强能看清路径。跑了约莫百丈,前方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上点着一堆篝火,火旁坐着个人。
是个干瘦老头,穿着破旧道袍,头发乱如蓬草。他面前摆着三只草人,草人身上缠满各色丝线。老头双手各持三根线,手指如弹琴般拨动,每动一下,外头就传来行尸的脚步声。
“找到了!”陈三更止步,阳刃出鞘。
老头似乎早有所觉,头也不抬,嘶哑笑道:“小辈,能破我‘三尸阵’找到这里,有点本事。可惜啊……”
他手指猛地一扯!
三只草人同时站起,身上丝线绷直。几乎同时,外头传来孟七娘一声闷哼——显然“奈何障”被破了。
“你每伤我一个草人,外头那女子就多受一分反噬。”老头阴笑,“要想救她,就得先杀我。可杀了我,三具铜尸失控,第一个撕碎的就是那女子和小娃娃。你说,这局怎么破?”
陈三更瞳孔收缩。
好毒的计策!这老头把自己和行尸的命连在一起,无论怎么选,孟七娘和阿弃都危险。
但赊刀人最擅长的,就是破局。
“阿弃,”陈三更低声道,“你能看见那些线怎么连的吗?”
阿弃凝神细看,在黑猫的眼中,那些丝线的走向更加清晰。他看了片刻,突然眼睛一亮:“陈大哥!所有的线都经过火堆!火堆下面……有东西!”
陈三更目光投向篝火。
火焰跳动,照亮下方土地。他这才注意到,火堆不是直接在地上烧的,而是架在一块青石板上。石板边缘露出半截——是墓碑!
墓碑上刻着字,但被火熏得漆黑,看不清内容。
“火堆下面是坟?”陈三更心念电转,“老头是坐在坟头上控尸……我明白了!那三具行尸的尸身,就埋在这下面!”
他瞬间想通关键:老头用“引尸符”将三具尸身引回棺材,又起出炼成铜尸。但尸身的本源还在坟里,所以控尸线都要经过坟头。只要破了这座坟,断了本源,行尸自溃。
可怎么破?
直接攻击,老头必然拼命。间接破坟……火堆!
陈三更脑中灵光一闪。他左手悄悄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铜钱——正是陆监正给的钦天监通行令。铜钱本身没什么威力,但上面刻的北斗七星图案,是至阳之物。
“老头,”他忽然开口,“做个交易如何?”
老头手上动作不停,抬眼看他:“什么交易?”
“你撤了行尸,我放你走。”陈三更道,“你我本无仇怨,何必生死相搏?”
“哈哈哈!”老头大笑,“小娃娃,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我这一撤,你立刻就会要我的命!”
“那这样,”陈三更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买路钱,我给你。十两纹银,够你潇洒半年。”
他故意把银子扔在地上,落在火堆旁。
老头眼睛一亮,下意识瞥向银子。就在这一刹那,陈三更动了!
他不是攻击老头,而是左手一弹,那枚铜钱化作一道金光,射向火堆下的青石板!
“铛——!”
铜钱击中石板,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巨响。石板上的北斗七星图案骤然亮起,七点星光连接成阵,爆发出纯阳正气!
火堆“轰”地炸开!
火星四溅中,青石板裂开无数缝隙。缝隙里涌出浓稠的黑血,腥臭扑鼻。同时,外头传来三声凄厉的惨叫——那是行尸的本源被破了!
老头惨叫一声,手中丝线寸寸断裂。他喷出一口黑血,指着陈三更:“你……你使诈……”
话未说完,三道黑影从林中窜出,正是那三具行尸。但他们此刻已不再受控,而是凭着本能扑向最近的活物——也就是老头!
“不!不要过来!我是你们的主人……”老头惊恐后退,却哪里快得过铜尸。
扁担汉子的砍刀劈下,老头的右臂齐肩而断。嫁衣女子的十指插入他胸膛,掏出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老妪的白灯笼砸在他头上,绿火瞬间将他吞没。
惨叫声只持续了三息,便戛然而止。
三具行尸杀了老头后,站在原地不动了。他们身上的铜色迅速褪去,皮肤恢复成正常的青黑,然后——直挺挺倒地,再也不动。
本源已破,邪术自解。
陈三更长舒一口气,这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他走到火堆废墟旁,捡回那枚铜钱。铜钱上的七星图案已经暗淡,但并未损坏,还能再用。
“陈大哥!”阿弃抱着猫跑过来,小脸煞白,“七娘她……”
陈三更脸色一变,转身就往林外冲。
四、江边夜话
回到山路时,孟七娘靠在一棵树下,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血迹未干。她身前的地面上,用血画了一道符,符光微弱,勉强护住周身三尺。
三具行尸的尸体倒在远处,已经彻底不动了。
“七娘!”陈三更冲到她身边,探她脉搏。
脉象虚弱,但还算平稳,只是元气大伤。他赶紧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红色药丸——这是赊刀人秘制的“回阳丹”,专治阴邪入体。
孟七娘吞下药丸,调息片刻,脸上才恢复一丝血色。
“那老头……解决了?”她虚弱地问。
“嗯。”陈三更点头,“是个炼尸的邪修,已经死了。你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孟七娘勉强一笑,“就是……恐怕得歇两天。奈何障的反噬比想象中厉害。”
陈三更皱眉。前路凶险,在此耽搁两天,变数太多。可孟七娘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宜赶路。
正犹豫间,江边忽然传来歌声。
是个苍老的男声,唱着川江号子,调子悲凉:
“嘿哟——走江湖嘞——命如草哟——
嘿哟——过鬼门嘞——魂难逃哟——
三峡水急礁石险哟——
水下冤魂万千条哟——”
歌声越来越近,一个老船夫提着灯笼从江边走来。他约莫六十多岁,满脸皱纹如刀刻,戴斗笠披蓑衣,脚上一双草鞋沾满泥浆。
“几位客官,”老船夫走到近前,灯笼举高照了照他们,“可是要过江?”
陈三更警惕地看着他:“老丈是?”
“摆渡的。”老船夫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这一带的江面,就老汉我最熟。看几位……是遇到麻烦了吧?”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行尸,又看看孟七娘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碰上‘三棺镇路’了?能活下来,命大。”
“老丈知道这邪术?”陈三更问。
“何止知道。”老船夫叹了口气,“这巫山一带,近半年不太平。总有些邪门歪道来此炼尸养鬼,说是要赶什么‘中元盛会’。官府管不了,百姓只能躲着走。”
他顿了顿,又道:“几位若信得过老汉,可到江边我的茅屋歇息。屋里有药,能治这位娘子的伤。等天亮了,我再送你们过江。”
陈三更与孟七娘对视一眼。
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孟七娘需要疗伤,阿弃也受了惊吓,需要安顿。
“那就麻烦老丈了。”陈三更拱手。
老船夫摆摆手,提着灯笼在前引路。三人牵着马,跟着他沿小路下到江边。
江边果然有间茅屋,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屋里有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几个树墩当凳子。墙上挂着渔网、蓑衣,角落里堆着些草药。
老船夫从药篓里翻出几味药材,熟练地捣碎,用开水冲了端给孟七娘:“这是‘还魂草’,专治阴邪入体。娘子喝了,睡一觉就好大半。”
孟七娘接过药碗,闻了闻,确认无毒,这才喝下。药很苦,但入腹后一股暖流升起,确实舒服许多。
“老丈,”陈三更问,“您刚才唱的那歌……‘水下冤魂万千条’,是什么意思?”
老船夫在门口坐下,掏出旱烟袋点上,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客官是外地人,不知道。”他声音低沉下去,“这巫峡江底,自古以来就是‘万人坑’。打仗死的、沉船死的、被土匪扔下江的……数不清。”
“可最近半年,江里不太平。”他磕了磕烟袋,“常有渔船半夜听到水里有哭声,还有人看见江面浮起无数人影,都穿着各朝各代的衣服,在水里走。老辈人说,这是‘阴兵过江’,要出大事。”
陈三更心中一动:“阴兵过江?在哪儿?”
“就在前面三十里的‘鬼愁滩’。”老船夫指向窗外黑漆漆的江面,“那里水流最急,暗礁最多,自古以来沉船无数。每年中元节前后,就有怪事。可今年……特别早,也特别凶。”
孟七娘喝完药,靠在床上问:“老丈,您常年在江上走,可曾见过……一条特别的船?”
“特别的船?”
“对。”孟七娘描述,“黑色的船,没有帆,船头挂着一盏白灯笼。船上没有人,却自己在江面行驶。如果有,它往哪个方向去?”
老船夫的手猛地一颤,烟袋差点掉地上。
他死死盯着孟七娘,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娘子……怎么知道那条船?”
“听长辈提起过。”孟七娘不动声色。
老船夫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见过。三个月前,七月十四,子时。老汉我半夜起来撒网,看见那条船从上游下来,逆流而上——江流这么急,它却能逆流,你说怪不怪?”
“船往哪儿去了?”陈三更追问。
“鬼愁滩。”老船夫声音发颤,“进了滩就没出来。第二天天亮我去看,滩里什么都没有。可那天夜里,滩里的水声……像是有成千上万人在哭。”
屋内陷入沉默。
只有江风拍打门窗的声音,和远处江水奔流的轰鸣。
阿弃抱着黑猫缩在角落,已经睡着了。黑猫却醒着,碧绿的眼睛盯着窗外江面,耳朵不时转动,像是在听什么。
陈三更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江水反射着微弱的月光。江面宽阔如墨,对岸的山影如巨兽蹲伏。更远处,巫山十二峰隐在夜雾中,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他突然想起陆监正的话:“四川酆都县,鬼城之下,有一处只有赊刀人能找到的入口。”
要进酆都,必过三峡。
而这三峡之水,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诡。
“老丈,”陈三更转身,“明日能否直接送我们去鬼愁滩?”
老船夫瞪大眼睛:“客官!那地方去不得!白天都九死一生,更别说现在这光景……”
“双倍船钱。”陈三更道。
“这不是钱的问题!”老船夫急了,“那是要命的!”
陈三更从怀中取出那枚钦天监铜钱,放在桌上。
铜钱在油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背面的北斗七星图案清晰可见。
老船夫看到铜钱,浑身一震。他颤巍巍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最后“噗通”跪下了:“官……官爷!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钦天监的大人!”
“我不是官。”陈三更扶他起来,“但这趟鬼愁滩,非去不可。老丈若肯相助,陈某感激不尽。若实在不愿,也不强求。”
老船夫看着那枚铜钱,又看看陈三更腰间的双刀,再看看床上虚弱的孟七娘和熟睡的阿弃。
他咬牙跺脚:“罢了!老汉我今年六十三,也活够本了!就陪几位走一趟鬼门关!不过……”
他压低声音:“去之前,我得给几位说个事。这事我憋在心里三个月了,谁都没敢告诉。”
“什么事?”
老船夫走到门边,确认外面没人,这才回来,声音压得更低:“三个月前那夜,我不仅看见了黑船……还看见了船上的人。”
“不是说船上没人吗?”孟七娘坐直身体。
“是没人。”老船夫眼神恐惧,“可船过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唱歌。是个女人的声音,唱的是我们川江的‘招魂曲’。歌词我记不清了,但有一句……”
他吞咽口水,喉结滚动。
“有一句是:‘陈家郎,莫彷徨,刀断阴阳见爹娘’。”
陈三更浑身一震!
这句话……这句话在他陈家的《阴阳账簿》扉页上也有!是祖父当年亲手写下的偈语,除了陈家嫡系,外人绝不可能知道!
“那女人……”他声音发紧,“长什么样?”
老船夫摇头:“没看见人,只听见声。但那声音……不像是活人的声音。太冷了,冷得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屋内油灯忽然一跳。
火苗缩成绿豆大小,屋里顿时暗了下来。与此同时,窗外江面上,远远传来了歌声。
正是那首“招魂曲”。
女人的声音,空灵、凄婉,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江水,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月照江啊——魂归乡——
水下冤啊——债难偿——
陈家郎啊——莫彷徨——
刀断阴阳啊——见爹娘——”
歌声飘荡在夜空中,越来越近。
黑猫猛地从阿弃怀里跳起,浑身的毛炸开,对着窗外发出凄厉的尖叫。
陈三更握紧刀柄,一步步走到窗边。
推开窗。
江面起了雾。
白茫茫的雾气中,隐约可见一条黑色的船影,正从上游缓缓漂来。船头挂着一盏白灯笼,灯笼的光也是白的,冷得像月光。
船上空无一人。
但歌声,正是从那条船上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