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岭南的暮春,从来都是一派温润安逸的景象。
没有北方的风沙,没有京城的尔虞我诈,靖王府的后花园里,垂柳拂着碧波荡漾的池塘,粉白的凤凰花开得满枝烂漫,暖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连空气里都飘着清甜的荔枝香。
竹制的逍遥躺椅摆在池塘边的树荫下,李躺平整个人窝在里面,身上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素色锦毯,脑袋歪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一副随时能睡过去的慵懒模样。
他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鱼竿,鱼线垂在池塘里,浮漂静悄悄的,半天都没动一下。
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小豆子,手里轻摇着蒲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自家殿下的清梦。石桌上摆着刚剥好的荔枝、冰镇的绿豆糕,还有一壶清甜的岭南米酒,都是李躺平最爱的吃食。
自打在岭南扎下根,李躺平就把“摆烂”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练兵?有赵虎那个脑补狂魔在,两万新军练得比京城禁军还精壮,用不着他操心。
管钱?有钱通这个理财鬼才,岭南的铁矿、纺织坊、盐坊赚得盆满钵满,国库比京城还充盈,他连账本都没翻过一页。
管民生?百姓开荒种地,安居乐业,天天把他这个靖王当活菩萨供着,他只管躺着享福就行。
至于长安的朝堂纷争,皇子夺嫡?
李躺平从重生回来那天起,就只有一个念头——离那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前世就是因为卷进太子和魏王的争斗里,被当成棋子用完就弃,最后落得个毒发身亡的凄惨下场。这辈子他只想守着岭南这块宝地,躺平续命,安安稳稳活到老死,谁爱争皇位谁争去,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殿下……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打破了后花园的宁静,钱通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身上的青色官服都跑歪了,发髻也乱了一缕,平日里精明干练的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他是岭南的财政总管,如今又兼着岭南布政使,大小事务一把抓,向来沉稳有度,极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李躺平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撇了撇,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喊什么喊,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能有什么大事?吵得我鱼都吓跑了。”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里满是嫌弃,仿佛天塌下来都不如他钓不上鱼重要。
钱通跑到躺椅跟前,喘着粗气,顾不上擦汗,急声道:“殿下,是长安!长安出大乱子了!”
“长安?”李躺平终于慢悠悠地睁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担忧,只有满满的困惑,“长安乱就乱呗,跟咱岭南有啥关系?他们吃他们的皇家饭,咱过咱的安稳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我的好殿下啊,您怎么还不明白!”钱通急得直跺脚,伸手扶住石桌,压低声音,把刚收到的加急密报一股脑说了出来,“太子殿下借着清查京官贪腐的由头,一口气贬了魏王麾下三个户部侍郎、两个监察御史,还把魏王的亲舅舅,也就是当朝太傅,直接抓进了大理寺天牢!”
李躺平挑了挑眉,哦了一声,没下文了。
钱通见状,只能继续往下说:“魏王殿下哪里忍得下这口气?这些年他跟太子斗得势同水火,如今太子下死手打压他的势力,他直接撕破脸了!暗卫传回消息,魏王已经暗中联络了京城禁军统领,私藏兵器,收拢死士,跟太子的人在京城西市暗地火拼,死了十几个人,血流成河!”
“现在的长安,早就乱成一锅粥了!文武百官彻底分裂,一半站队太子,一半依附魏王,连平日里居中制衡的陛下,都突然卧病在床,连日不朝,大明宫被太医围得水泄不通,连消息都传不出来!”
“殿下,这是嫡争彻底白热化了!太子和魏王,这是要拼个你死我活啊!”
钱通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大唐的皇权争斗,从来都是血流成河。不管最后是太子赢,还是魏王胜,得胜的一方,必定会清洗朝堂,收拢全国兵权财权。
而岭南,如今兵强马壮,钱粮充足,人口突破十万,早已成了京城眼里的一块肥肉。
若是被得胜的一方盯上,岭南这么多年的安稳日子,就算是到头了。
李躺平听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手拿起一颗荔枝,剥了皮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他一脸满足,慢悠悠地说道:
“就这啊?我还以为是天塌了呢。”
“太子贬他的官,魏王联他的兵,他们爱怎么斗就怎么斗,斗得两败俱伤才好呢,省得天天惦记着别人的地盘。”
“钱通,你记住,咱岭南的规矩,不管长安谁当政,咱们不站队,不掺和,不给任何人当枪使。他们斗他们的,咱们关起门来,该种地种地,该赚钱赚钱,谁的账都不买。”
钱通:“……”
他看着自家殿下一脸无所谓的摆烂模样,急得喉咙都快冒火了。
“殿下,话不能这么说啊!”钱通苦口婆心,“如今陛下病重,朝堂无主,太子和魏王拼红了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万一他们打完了,转头就来拿捏岭南,咱们手里的铁矿、新军、商队,都会被他们抢走啊!”
“抢走就抢走呗。”李躺平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重新闭上眼,窝回躺椅里,“钱财乃身外之物,命才是最重要的。为了这点钱,卷进夺嫡的死局里,不值当。”
“你啊,别操这些没用的心,好好管着岭南的生意,让咱们的人吃饱穿暖,比什么都强。长安的事,半个字都别在我面前提,吵得慌。”
说完,李躺平干脆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钱通,摆明了不想再听半个字。
钱通看着自家殿下这油盐不进的摆烂样子,急得团团转,却又无可奈何。
他跟在李躺平身边这么久,最清楚殿下的性子。
看似懒散佛系,油盐不进,实则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不想惹麻烦,只想安安稳稳躺平。可这乱世之中,身在皇家,哪有真正的安稳可言?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赵虎身披玄色铠甲,腰佩长刀,大步流星地走进后花园。
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身上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是岭南两万新军的统帅,也是李躺平最忠心的手下。
不同于钱通的焦急慌乱,赵虎神色凝重,步伐沉稳,走到躺椅跟前,单膝跪地,沉声道:
“殿下,属下刚收到长安暗卫的绝密消息,与钱通大人所说一致。”
“如今太子已掌控京营三万兵马,把守住长安四门,魏王则握着禁军两万精锐,盘踞在王府一带,京城已经全面戒严,百姓闭门不出,街上连个行人都没有。”
“更要紧的是,陛下卧病昏迷,已经三日未曾开口说话,大明宫的宫门紧闭,太子借口护驾,把大明宫围得水泄不通,怕是……怕是别有用心!”
赵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惕。
他跟随李躺平多年,早已把殿下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太子心狠手辣,魏王野心勃勃,这两人都不是善茬。如今陛下病危,太子围了大明宫,明着是护驾,暗地里谁知道是不是想软禁陛下,提前登基?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长安必定血流成河,天下大乱,岭南也难独善其身。
李躺平趴在躺椅上,耳朵动了动,却依旧没回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赵虎,你去传令下去,岭南所有关卡紧闭,不许任何长安的信使、官员进入岭南境内。新军原地驻守,不许踏出岭南一步,不管长安发生什么,都不许掺和。”
“还有,后花园封了,谁也不许进来打扰我休息。谁要是再跟我提长安的事,罚一个月俸禄!”
赵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敬佩,重重磕了个头:“属下遵令!”
他站起身,对着钱通使了个眼色,拉着还想劝说的钱通,悄悄退了出去。
走出后花园,钱通急得拉住赵虎:“赵将军,殿下这是要彻底隔岸观火啊!长安乱成那样,咱们真的不管吗?万一陛下有个三长两短,太子登基,第一个饶不了咱们岭南!”
赵虎摇了摇头,神色严肃,压低声音道:“钱大人,你不懂殿下的苦心。”
“殿下这不是摆烂,是深谋远虑!如今嫡争白热化,太子和魏王都是红了眼的饿狼,咱们若是帮任何一方,都会被另一方记恨,最后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殿下下令闭门不掺和,是要让岭南保持中立,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才能坐收渔利!殿下这是韬光养晦,藏拙自保,是为了整个岭南,为了所有百姓啊!”
钱通听得目瞪口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家殿下那纯纯的摆烂行为,在赵虎眼里,竟然成了深谋远虑的韬光养晦?
可看着赵虎一脸深信不疑的样子,钱通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殿下想躺平,那就躺平吧。
反正有赵虎守着兵权,有他管着钱粮,岭南固若金汤,就算长安真的天翻地覆,也未必能波及到这里。
后花园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李躺平听着两人的脚步声远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翻了个身,重新躺舒服,嘴角勾起一抹惬意的笑。
还是安静好啊。
管他太子逼宫,还是魏王造反,都不如他的躺椅舒服,不如岭南的荔枝香甜。
他拿起鱼竿,晃了晃,看着池塘里一动不动的浮漂,心里美滋滋的。
这辈子,就这么躺平到老,简直完美。
小豆子依旧轻摇蒲扇,不敢出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凤凰花的花瓣落在李躺平的锦毯上,温柔又静谧。
李躺平迷迷糊糊的,都快睡着了。
就在这时,王府的管家老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一封沾着墨渍、甚至还有一丝淡淡血痕的密信,声音带着哭腔:
“殿下!殿下!不好了!长安……长安来的绝密密信!是陛下身边的刘公公,拼死送出来的!”
“十万火急!晚了,就来不及了啊!”
李躺平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坐起身,看着管家手里那封沾血的密信,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不想掺和,怎么偏偏还要找上门来?
老福连滚带爬地跑到躺椅跟前,把密信双手奉上,声音颤抖:“殿下,刘公公说,陛下……陛下已经病危,太子他……他要动手了!”
李躺平看着那封沾血的密信,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装没看见,装不知道,继续躺平。
可就在这时,一道沉稳而决绝的声音,从后花园门口传来。
赵虎一身铠甲,手持长刀,大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目光坚定,声音如洪钟般响彻整个后花园:
“殿下!京中大变将至,臣请命,率两万岭南新军,即刻入京,护驾清君侧!”
李躺平握着鱼竿的手,猛地一紧。
池塘里的浮漂,终于狠狠沉了下去。
而那封沾血的密信,还在老福的手里,静静等待着他的开启。
长安的天,终究是要塌了。
他想躲,还躲得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