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的地下酒窖,霉味和酒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的气味。萧珩举着火把走在前面,沈凌玥紧跟其后,阿蛮断后,柳七举着油灯哆哆嗦嗦地走在中间。
“掌柜的,”柳七小声说,“这地方阴气重……要不咱们白天再来?”
“白天人多眼杂。”沈凌玥环顾四周,“哑三说密道入口在酒窖最里面,那堵墙后面。”
酒窖很大,堆满了酒坛。最里面确实有一堵砖墙,看起来和周围的墙没什么区别,但敲击时,声音空洞。
“是这里。”萧珩放下火把,用手在墙上摸索。
砖墙很粗糙,砖缝里塞满了灰尘和蛛网。但在离地三尺的位置,有一块砖的颜色稍浅——像是经常被触摸。
萧珩用力按下去。
砖块向内凹陷,墙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整堵墙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冷风从洞里涌出来,带着土腥味和一种……甜腻的香味。
像檀香,又像某种草药。
“是迷魂草燃烧的味道。”阿蛮抽了抽鼻子,“有人最近进来过。”
萧珩率先走进洞口,火把照亮了前方的路——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是土夯的,顶上用木板撑着,看起来年代久远。
通道很干净,没有灰尘,显然经常有人走动。
走了约莫十丈,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又走了几步,前面出现一个拐角。
拐角处的地上,有一滩暗红色的污渍。
已经干了,但还能看出是血。
“是人血,”沈凌玥蹲下身,“时间不长,最多三天。”
三天前……正是柳如烟死的那天。
萧珩继续往前走,拐过弯,通道变宽了,前面出现一个小室。
大约一丈见方,靠墙放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有一盏油灯,灯油还没干透。桌边有两把椅子,其中一把倒在地上。
地上有拖拽的痕迹。
从桌边一直延伸到小室另一侧的墙边——那里有一扇木门,虚掩着。
萧珩走到门边,轻轻推开。
门后是向上的台阶,台阶尽头透进微光——正是柳如烟床下的密道口。
“所以这里就是中转站。”沈凌玥环顾小室,“凶手把柳如烟带到这里,杀害,然后从台阶运上去,放在床上。”
“但为什么要在这里杀?”柳七不解,“在上面杀不是更方便?”
“因为这里有东西。”阿蛮走到桌边,从桌下拉出一个小木箱。
木箱没锁,打开,里面是一叠信。
全是“怜卿客”写给柳如烟的情书,内容和在小院找到的那些一样。但每封信的末尾,都多了一行小字:
“阅后即焚。”
柳如烟显然没烧——她把这些信藏在这里,像是某种纪念,或者……某种证据。
“她可能知道怜卿客是谁,”沈凌玥翻看信件,“所以留着这些信,以防万一。”
“但最终还是死了。”萧珩冷声道,“因为知道得太多。”
除了信,箱子里还有几样东西:一支金钗(和柳如烟头上那支一样),一面小铜镜(背面有醉月楼标记),还有一小包药粉。
谢云辞验了验药粉:“是迷魂草粉,纯度很高。点燃吸入,能让人昏迷至少一个时辰。”
“所以那晚,”沈凌玥推测,“怜卿客把柳如烟骗到这里,用迷魂草把她迷晕,然后杀害。但因为某种原因,他必须让柳如烟‘笑着死’,所以用了笑蛊或者别的什么……”
“不是笑蛊。”萧珩打断她,从桌下的阴影里捡起一个小瓷瓶,“是这个。”
瓷瓶里装着透明的液体,闻起来有股甜味。
阿蛮接过去闻了闻,脸色骤变:“是‘忘忧水’!南疆禁药,服用后会产生幻觉,看见最想见的人……或者最怕的东西。”
所以柳如烟死前,可能看见了幻觉。
也许是赵明轩,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掌柜的!”柳七忽然指着墙角,“那里……好像有字!”
众人围过去,墙角确实刻着一行字,很小,很潦草,像是用指甲刻的:
“胡四……孩子……救我……”
胡四。
刽子手胡老四。
沈凌玥心跳加速——柳如烟死前,见过胡老四?还是说……胡老四就是怜卿客?
“孩子指的是小宝吗?”柳七问。
“可能。”萧珩站起身,“如果胡老四带走了小宝,那柳如烟可能知道什么……所以被灭口。”
但为什么要在墙上刻字?给谁看?
除非……她知道会有人来这里查案。
她知道会有人发现这个密道。
“她在求救,”沈凌玥轻声说,“但救她的人……来晚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火把的光在墙上跳动,映着那些潦草的字迹,像垂死者的挣扎。
“继续搜。”萧珩打破沉默,“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阿蛮在桌腿下面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枚玉佩——不是赵明轩的那枚,而是另一枚,羊脂白玉,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这是……”沈凌玥接过玉佩,对着光看,在龙凤的眼睛位置,看到了极小的两个字:“御赐”。
御赐的玉佩。
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可能是宫里的东西,”萧珩皱眉,“或者……是赏赐给某位大臣的。”
柳如烟怎么会有御赐的玉佩?
怜卿客给的?还是……她自己的?
如果查编号,就能查到玉佩的主人。
“带回去查。”她把玉佩收好。
除了玉佩,小室里再没其他发现。众人准备离开时,阿蛮忽然拉住沈凌玥,指了指头顶。
“上面……有声音。”
所有人屏住呼吸。
果然,头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从脚步声判断,至少有两个人,正在上面的房间里走动。
是柳如烟的房间。
这个时间,谁会去那里?
萧珩对阿蛮使了个眼色,阿蛮点头,悄无声息地爬上台阶,凑近密道口倾听。
片刻后,她下来,用手语比划:
“一男一女。女的说‘东西找到了吗’,男的说‘没有,可能被拿走了’。”
东西?
指那些信?还是玉佩?
沈凌玥和萧珩对视一眼,萧珩指了指台阶,示意上去看看。
阿蛮打头阵,萧珩紧跟其后,沈凌玥和柳七留在下面。
密道口在床下,床板很厚,但缝隙足够看清外面的情况。
阿蛮凑近缝隙,看见一双绣花鞋——藕荷色的,和林氏今天穿的一样。
林氏?
她不是被关在皇城司吗?
再往上看,果然看见了林氏的脸。她站在房间里,脸色苍白,眼神焦急。
她对面的男人背对着密道口,穿着灰色的布衣,身材高大,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胡老四。
“玉佩肯定在这里,”林氏压低声音,“如烟说过,她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这里了。”
“找遍了,没有。”胡老四声音沙哑,“可能被皇城司拿走了。”
“那怎么办?”林氏声音带着哭腔,“没有玉佩,怎么证明……”
“证明什么?”胡老四打断她,“证明你娘是被害死的?证明了又能怎样?三十年了,仇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但我娘不能白死!”林氏激动起来,“她笑着死的……你知道她死前多痛苦吗?那些人在笑,我爹在笑,连那个妾室都在笑……只有我娘,在哭,在流血……”
她哽咽着:“我要所有笑着逼死正妻的人……都笑着死。”
胡老四沉默片刻,叹气道:“你已经杀了柳如烟,够了。”
“不够!”林氏声音尖锐,“还有周氏,还有醉月楼那个老鸨……还有所有笑着勾引男人的贱人!”
“那你还要杀多少人?”
“杀到……我娘能安息为止。”
密道里,沈凌玥浑身冰凉。
林氏承认了。
她承认杀了柳如烟,承认要继续杀人。
但她说的“笑着逼死正妻”,指的是柳如烟吗?柳如烟只是一个青楼女子,怎么逼死正妻?
除非……柳如烟做了什么事,触动了林氏的记忆。
“玉佩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胡老四问。
“我娘留下的证据。”林氏轻声说,“能证明……当年害死她的人是谁的证据。”
“谁?”
林氏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林夫人?您在吗?”
是皇城司亲卫的声音。
林氏脸色一变,胡老四瞬间闪到窗边,推开窗,翻身跃出。
“我在这里。”林氏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亲卫站在外面:“林夫人,萧大人请您回去。”
“好。”
林氏跟着亲卫离开。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阿蛮轻轻推开床板,四人从密道出来。
沈凌玥走到窗边,看着胡老四消失的方向——窗外是醉仙楼的后巷,空无一人。
“追吗?”阿蛮问。
萧珩摇头:“他熟悉地形,追不上。但……我知道他会去哪儿。”
“哪儿?”
“刽子手的家。”萧珩看着窗外,“胡老四住在城东的棺材铺后面,那里有他祖传的宅子。”
“现在去?”
“现在。”
四人离开醉仙楼,骑马直奔城东。
路上,沈凌玥一直在想林氏的话。
“笑着逼死正妻”……这句话,她好像在哪儿听过。
不是这次案子,是更早以前。
父亲的书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有一本案卷的封面上,就写着类似的字句。
那本案卷……好像叫《贞妇烈女录》。
记录的是那些被妾室逼死的正妻的故事。
其中有一个故事,女主角姓林。
沈凌玥猛然想起——林氏的母亲,当年好像就是因为妾室挑衅,气得心悸发作而死。
那个妾室……后来怎么样了?
她问萧珩。
萧珩沉默片刻,道:“那个妾室,在林氏母亲死后三个月,也死了。笑着死的。”
又是笑着死。
“怎么死的?”
“说是突发心疾,但……”萧珩顿了顿,“我查过当年的记录,死状和柳如烟很像。”
所以林氏不是在为母亲报仇。
她是在模仿。
模仿那个杀死妾室的人的手法,来杀所有她认为“笑着逼死正妻”的女子。
而那个杀死妾室的人……可能就是怜卿客。
三十年前的怜卿客。
“到了。”萧珩勒马。
前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家棺材铺。铺子已经关门了,但后面的小院里还亮着灯。
四人下马,悄无声息地靠近。
院墙不高,萧珩先翻进去,然后拉沈凌玥上去,阿蛮和柳七紧随其后。
院子里很乱,堆着柴火和废弃的棺材板。正屋的门开着,里面点着灯。
胡老四坐在桌边,正对着灯光擦拭一把刀——不是刽子手的鬼头刀,而是一把细长的、闪着寒光的匕首。
他擦得很专注,没注意到窗外有人。
直到萧珩推门进去。
胡老四猛地抬头,看见萧珩,脸色一变,但没动。
“萧大人,”他放下刀,“这么晚,有事?”
“找你。”萧珩走到桌边,看着他,“柳如烟死前,你在哪儿?”
“在家。”
“有人证明吗?”
“我独居,没人证明。”胡老四神色平静,“但萧大人,我一个刽子手,杀人都光明正大地杀,用不着偷偷摸摸。”
“那这个呢?”萧珩拿出那枚御赐玉佩,“认得吗?”
胡老四看到玉佩,瞳孔骤然收缩。
但他很快恢复平静:“不认得。”
“林氏认得。”沈凌玥走进来,“她说,这是她母亲留下的证据。”
胡老四握紧了拳头。
“胡老四,”萧珩盯着他,“三十年前,林氏母亲的死……你知道多少?”
胡老四沉默良久,才开口:“我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也知道……是谁杀的。”
“谁?”
胡老四抬头,看着萧珩,又看看沈凌玥,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古怪,像是解脱,又像是嘲讽。
“是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