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四的“是我”两个字,像两块冰,砸在寂静的屋子里。
萧珩眼神骤冷:“你杀的林氏母亲?”
“不,”胡老四摇头,“我杀的是那个妾室。林氏母亲的死……是意外。”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声音苍老得像从三十年前飘来:
“那年我二十三岁,刚接替我爹当上刽子手。林府的老爷——也就是林氏的父亲,找到我,说他府里有个妾室得了疯病,总说自己是正妻转世,要杀他。他让我‘处理’掉。”
“处理的意思是……”
“杀了,做成意外。”胡老四转过头,眼神空洞,“我收了钱,去了。那妾室很年轻,才十八岁,长得像朵花。她跪在地上求我,说她没疯,是正夫人要害她……但我收了钱,就得办事。”
“你怎么杀的?”
“用丝线。”胡老四从怀中掏出一卷丝线,正是密道里找到的那种,“勒晕她,然后给她灌了药——那种药能让人产生幻觉,笑着死。我把她吊在房梁上,做成上吊自杀的样子。她死的时候……在笑。”
笑着死。
又是这个手法。
三十年前就有了。
“林氏母亲知道吗?”沈凌玥问。
“知道。”胡老四苦笑,“她那天晚上正好路过,看见了。她吓坏了,第二天就心悸发作……死了。”
所以林氏母亲的死,虽然不是胡老四直接下手,但也是因他而起。
“那玉佩呢?”萧珩问。
“是林氏母亲留下的。”胡老四说,“她死前,把这玉佩交给哑姑,说如果有一天她女儿要报仇,就把玉佩拿出来——玉佩里藏着证据,能证明那个妾室是被谋杀的。”
“什么证据?”
“我不知道。”胡老四摇头,“哑姑没告诉我。她只说要留着,等小姐长大了,给她。”
所以哑姑守着这个秘密三十年。
守着玉佩,守着仇恨。
“柳如烟的死,和你有关吗?”萧珩追问。
胡老四沉默片刻,点头:“有关。林氏找到我,说要报仇。她要所有笑着勾引男人的女子都死……我劝过她,但她不听。她说,如果我不帮她,她就公开当年的真相。”
“所以你就帮她杀了柳如烟?”
“不全是。”胡老四看向沈凌玥,“柳如烟不是我杀的。是……另一个人。”
“谁?”
胡老四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窗外忽然射进一支箭,精准地钉在他的咽喉上!
血喷出来。
胡老四瞪大眼睛,双手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缓缓倒地。
“有刺客!”萧珩瞬间冲出门。
阿蛮紧跟其后。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柴火堆的声响。墙头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夜色里。
萧珩追出去,阿蛮也翻墙去追。
屋里,沈凌玥和柳七冲到胡老四身边。
血还在流,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襟。他眼睛睁着,嘴唇蠕动,想说什么。
沈凌玥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唇。
“……小……宝……”
他说出这两个字,就断了气。
眼睛还睁着,望着屋顶,像在看着什么。
柳七哆嗦着探了探他的鼻息:“死、死了……”
沈凌玥缓缓站起身,看着胡老四的尸体,心里一片冰凉。
又灭口了。
又一个知情人死了。
而小宝……到底在哪儿?
萧珩和阿蛮回来时,脸色都不好看。
“追丢了,”萧珩声音冰冷,“对方很熟悉地形,钻进巷子就不见了。”
“是那个刽子手吗?”柳七问。
“不是。”阿蛮摇头,“身手不像。更像……练过武的女人。”
女人?
林氏?还是哑姑?
但哑姑已经死了。
“先把尸体带回皇城司。”萧珩吩咐,“柳七,你留下,查查胡老四家里还有什么线索。”
“我、我一个人?”柳七脸都白了。
“阿蛮陪你。”
阿蛮点头。
萧珩和沈凌玥带着胡老四的尸体回到皇城司,谢云辞连夜验尸。
除了咽喉的箭伤,胡老四身上还有很多旧伤——刀伤、鞭痕,还有……烫伤的疤。
在左肩位置,有一个圆形的烫痕,像是被烙铁烙上去的。
烙痕已经模糊,但还能看出一个字的轮廓:“奴”。
“这是官奴的标记,”谢云辞轻声说,“他以前是官奴?”
萧珩皱眉:“刽子手虽然是贱籍,但一般不烙字。除非……他犯过重罪。”
什么样的重罪,会让一个刽子手被烙字?
沈凌玥盯着那个“奴”字,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先帝在位时,曾有一批官员获罪,家眷被贬为官奴。其中有些人被分到各府做苦力,有些人……被秘密处决。
胡老四会不会就是其中之一?
“查他的出身。”萧珩对亲卫道。
亲卫领命而去。
验尸继续。
除了外伤,胡老四胃里还有残留的药物——和柳如烟喉部丝线上涂的药一样,是忘忧草提取物。
“他死前服用过忘忧草。”谢云辞判断,“剂量不大,但足以产生幻觉。”
所以胡老四死前,可能看见了幻觉。
也许是那个被他杀死的妾室,也许是林氏的母亲,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箭呢?”沈凌玥问。
萧珩递过来一支箭——很普通,竹制的,箭头是铁的,没有标记。
但箭杆上刻着一行小字,很浅,需要对着光才能看清:
“下一个是你。”
又是威胁。
但这次,是针对谁的?
萧珩?沈凌玥?还是……所有人?
“掌柜的!”柳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查到了!胡老四的出身!”
“说。”
“他本名叫胡文忠,三十年前是……礼部侍郎府的侍卫!”
礼部侍郎府。
赵明轩的家。
沈凌玥和萧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哪个礼部侍郎?”萧珩问。
“就是现在的赵侍郎……赵明轩的父亲!”柳七擦着汗,“三十年前,赵侍郎还是礼部主事的时候,胡老四就在他府上当差。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贬为官奴,发配到刑部当刽子手。”
所以胡老四和赵府有关系。
和林氏有关系。
和三十年前的案子……都有关系。
“他犯了什么事?”沈凌玥追问。
柳七摇头:“查不到。当年的记录被人抹掉了,只剩下一句‘冲撞主母,罪当处死,念其有功,贬为官奴’。”
冲撞主母。
哪个主母?
赵侍郎的正妻,就是林氏的母亲。
所以胡老四“冲撞”的,可能就是林氏的母亲。
而他被贬为官奴后,又被赵侍郎找去“处理”妾室……
这是一个圈。
一个由仇恨、秘密和死亡组成的圈。
“萧珩,”沈凌玥轻声说,“我们得去找林氏。现在。”
萧珩点头。
两人再次来到关押林氏的房间。
林氏还没睡,坐在灯下,手里捻着一串新的佛珠。看见他们进来,她神色平静:“萧大人,沈姑娘,这么晚,有事?”
“胡老四死了。”萧珩开门见山。
林氏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是吗……怎么死的?”
“灭口。”萧珩盯着她,“他知道太多,所以有人杀他灭口。林夫人,你知道是谁吗?”
林氏垂下眼:“我不知道。”
“你知道。”沈凌玥走到她面前,“你知道胡老四当年‘冲撞’你母亲的事,你知道他被贬为官奴,你知道他替你杀了那个妾室……你知道所有事。”
林氏沉默。
“你为什么恨柳如烟?”沈凌玥继续问,“她只是一个青楼女子,怎么‘笑着逼死正妻’?”
林氏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恨意:“因为她想用孩子上位!就像当年那个妾室一样,笑着勾引我爹,笑着逼死我娘……所有这样的女人,都该死!”
“但她没有逼死任何人。”
“她有这个心!”林氏声音尖锐,“她怀了明轩的孩子,就想进赵府的门。一旦她进来,就会像当年那个妾室一样,笑着逼死我娘……我不能让她得逞!”
所以她的恨,不是针对柳如烟,而是针对所有“可能威胁正妻地位”的女子。
这是一种扭曲的、代偿性的仇恨。
“林夫人,”萧珩忽然问,“那个玉佩,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证据?”
林氏闭上眼,良久,才开口:“能证明……我娘是被毒死的证据。”
“被谁?”
“我爹。”林氏声音颤抖,“还有……那个妾室。他们联手,在我娘的药里下了毒。那种毒不会立刻致死,会让人慢慢虚弱,最后心悸发作……笑着死。”
笑着死。
原来林氏母亲不是意外,是谋杀。
而那个妾室,可能也是知情者,所以被灭口。
胡老四成了帮凶。
“玉佩里有一张药方,”林氏继续说,“是我娘临死前写的,上面列了毒药的成分。还有……下毒的人的签字画押。”
签字画押?
谁会在毒药方上签字?
除非……是大夫。
开药的大夫。
沈凌玥忽然想起一个人——谢云辞的太爷爷,当年是太医院院判,经常给各府女眷看病。
会不会是他?
“那个大夫……姓谢吗?”她问。
林氏猛地睁眼:“你怎么知道?”
沈凌玥心跳如雷。
谢家。
又是谢家。
谢云辞的太爷爷,谢家的老太爷,当年可能参与了毒杀林氏母亲。
而谢云辞……知道吗?
“玉佩在哪儿?”萧珩问。
“在……”林氏正要开口,窗外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紧接着,一支箭射进来,直取林氏咽喉!
萧珩瞬间拔刀,斩断箭矢。
但第二支箭紧随而至,射中了林氏的肩膀。
林氏惨叫一声,倒地。
“保护她!”萧珩冲出门。
沈凌玥扶起林氏,谢云辞闻声赶来,迅速为她处理伤口。
箭上有毒,但毒性不强,只是让人昏迷。
林氏昏过去前,抓着沈凌玥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说:
“玉佩……在……谢……”
话没说完,就失去了意识。
谢?
谢云辞的谢?
沈凌玥抬头,看向正在为林氏解毒的谢云辞。
他低着头,专注地处理伤口,侧脸在烛光下温润如玉,像一尊慈悲的菩萨。
但沈凌玥忽然觉得……很冷。
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寒冷。
师兄,你到底……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