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燃的拳头还悬在霍烬鼻尖前两厘米,指节绷得发白,像随时会砸碎什么的液压钳。她呼吸粗重,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底那层血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瞳孔中心蔓延,原本棕褐色的眼珠像是被倒进了半杯陈年辣椒油,越搅越红。
霍烬没动。
他连喉结都没敢滚一下,生怕刺激到她。可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不是看她的脸,也不是看她的手,而是死死锁住她那双正在变异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嗡”地炸开一道火光。
七岁那年的火场画面猛地撞进来:浓烟滚滚,天花板塌了一半,热浪把墙皮卷成蝴蝶状往下掉。他蜷在角落咳得快断气,意识模糊时,忽然看见一只小手从黑烟里伸出来,灰头土脸的小女孩冲他吼:“别坐着等死!爬出去!”
那时她脸上全是灰,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红的,就跟现在一模一样。
霍烬的呼吸顿住了。
他记得那双眼睛。不止记得,这些年夜里做梦都逃不开。医生说是创伤后遗症,他以为自己记混了,毕竟谁的眼睛能发红?可眼前这一幕,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记忆最深处那扇门。
他缓缓抬起左手,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飞一只停在枪口的蝴蝶。手指慢慢指向她右眼角——那里有颗小小的泪痣,位置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是你?”他嗓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夜风吹散。
姜燃眼皮一跳。
她本想直接一拳砸下去,让他闭嘴。可当她看清霍烬的眼神时,手劲莫名松了半分。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确认感,就像迷路十年的人突然在街角看见了自家门牌号。
“你认错人了。”她咬牙,声音沙哑,但掐着他脖子的手已经不再用力收紧。
霍烬没反驳,也没否认。他只是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翻涌的东西全被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我没认错。”他说,“是你救了我。”
姜燃瞳孔猛地一缩,血色骤然加深,像有人往玻璃珠里灌了整管番茄酱。她本能地想加大手劲,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男人眼神太怪,不像是撒谎,也不像是试探,倒像是……终于找到了丢失多年的零件。
她冷笑一声:“我七岁在实验室啃冷馒头的时候,你在哪儿?说我救你?你是不是烧坏脑子还没查出来?”
霍烬依旧不动,领带歪到一边,西装肩线都被她膝盖压塌了。他看着她,忽然说:“那天火很大,门框烧塌了,你把我推出去,自己却被落下来的横梁擦伤右边额头……留了疤。”
姜燃动作一僵。
她右额发际线往上两指的位置,确实有道浅痕,平时被碎发盖着,连组织的人都不知道。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主动救人留下的纪念品,也是唯一一次没被惩罚的“多余行为”。
“巧合。”她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全国那么多火灾,那么多疤,你也配讲段子?”
霍烬嘴角扯了下,居然笑了。笑得还挺轻松,仿佛现在不是被人骑着掐脖子,而是坐在办公室听下属汇报季度财报。
“我还记得你当时穿的是蓝色校服,左袖口磨破了,你拿红绳打了结。”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你说‘哭解决不了问题’,然后一脚踹开消防栓箱,抄起斧头劈门。”
姜燃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那些细节像子弹一样一颗颗打进她记忆的靶心。她忘了。全都忘了。组织用药压制过她的童年记忆,只留下零碎片段。可这些画面此刻却顺着霍烬的话一点一点往外冒,带着焦糊味和铁锈声。
她猛地甩头,像是要把那些东西甩出去。“闭嘴!你再胡说八道一句,我就真把你喉咙捏断!”
霍烬还是没躲。
他仰头看着她,眼神认真得离谱:“你救了我之后,自己跑进火场想找别的孩子。他们后来找到你时,你抱着个烧晕的小男孩,嘴里还叼着半根棒棒糖。”
姜燃呼吸一滞。
她下意识摸了摸兜——里面还真揣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是半小时前从便利店顺的。她一直以为这是习惯,原来……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不可能。”她低声说,语气却不像刚才那么狠了,“那时候没人拍视频,没记录,没证人……你怎么可能知道?”
“因为我看见了。”霍烬说,“我一直记得你的眼睛。”
风刮过空地,吹起他皱巴巴的西装下摆。远处那辆商务车静静停着,车灯灭了,像两只闭上的眼睛。地上躺着六个守卫,有的哼唧,有的翻白眼,剩下的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姜燃坐在他胸口,手还掐着他脖子,可气势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她盯着霍烬,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虚假的痕迹,可什么也没发现。这家伙说得太过自然,自然到不像编的。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闷闷地疼。
“你以为你是谁?”她嗓音哑了,“凭几句陈年旧事就想让我信你?你们这些人,最爱拿回忆当绳子,一圈圈套住别人脖子,最后还说是为我好。”
霍烬听着,忽然抬手,不是攻击,而是轻轻碰了下她挂在腰间的工具包。拉链口露出半截棒棒糖纸,在月光下闪着粉红的光。
“你还喜欢吃糖。”他说,语气熟稔得像个老朋友。
姜燃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她翻身下地,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时马丁靴踩碎了一块瓦片。她站直身子,背对着他,右手插进工装裤兜,攥紧了那颗糖。
“下次再说这种疯话,我不保证你能活着听完。”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却比之前慢了半拍。
霍烬躺在地上没动,望着漆黑的夜空,唇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记住了这一刻——她走的时候,右眼角那颗泪痣在月光下一闪,像枚盖在命运合同上的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