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沈昭把车停在出租屋楼下，熄火后没立刻下车。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今晚我不回家吃饭”的短信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六个字，没有标点，也没有语气。
她盯着看了三秒，锁屏，收进外套口袋。
这不是第一次。过去两个月，每逢周三，苏晚晴都会消失六小时左右。有时说去追突发新闻，有时说是参加记者沙龙，但从不发定位，也不接视频。前几次她回来时裙摆沾着湿土，鞋底有碎石子，说是路过工地摔了一跤。沈昭没问，但记下了时间规律。
这次不一样。刚从技术科出来，脑子里还压着顾维钧的名字和那枚铜币上的指纹，再看到这条短信，像一根线突然绷紧了。
她推开车门，动作轻。换下执勤靴，从后备箱取出一双黑色运动鞋穿上，顺手把防身喷雾塞进左袖内侧夹层。风衣拉链拉到下巴，帽子兜住半边脸。
地铁站口还有人走动。她在便利店买了瓶水，靠在柱子边刷手机，等了十二分钟，看见苏晚晴拎着相机包走出来，穿了条粉色蓬裙，戴一顶缀花小礼帽，跟平时一样像个误入现实的童话角色。
她上了开往城西的地铁。沈昭隔了两节车厢尾随。
车厢灯光偏冷，映得人脸发白。苏晚晴低头看手机，手指滑动频率不高，像是在查路线。中途换乘时她忽然回头扫了一眼，目光掠过人群，沈昭立刻低头拧水瓶盖，余光看见她驻足两秒，又转身走了。
不能再跟太近。
沈昭提前一站下车，从地面绕行。夜风有点凉，吹得路边广告牌哗啦响。她沿着旧围墙走，找到那个被野狗刨出的缺口钻进去，贴着树影快步前行。
墓园东门监控死角，有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正蹲着抽烟。沈昭放缓脚步，等他掐灭烟头离开后才继续推进。月光穿过云层，照出前方一条石板路，尽头是片老墓区，碑石密集，杂草半人高。
她看见苏晚晴的身影出现在第三排中央。
没有哭，也没烧纸。她只是站在一块无名碑前，打开相机包，拿出设备。沈昭伏在一块卧碑后，距离约十五米，能看清她手上的动作。
苏晚晴从包底层抽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接口连上手机。屏幕亮起后，一段视频开始播放——画面是个葬礼现场，家属围在棺木旁，有人低头抹泪，有人强忍情绪。镜头角度很隐蔽，不像公开影像。
接着，画面自动旋转、拆解，三维模型缓缓成形。死者面部细节清晰可见，连眼角抽动都还原出来。系统标记出几个人的位置，用颜色区分情绪波动值。其中一人眼神游移，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模型上方跳出一行小字：【可疑行为识别：回避接触，持续时间3分17秒】。
沈昭眯起眼。这不是普通记者该有的工具。
更奇怪的是，苏晚晴看完没删记录，而是点了保存，命名文件为“样本-06”。然后她合上盒子，收好手机，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只野猫从碑后窜出，撞断一根枯枝。声响不大，但在夜里格外清楚。
苏晚晴猛地转身，手直接探进相机包。沈昭看清她掏出来的是一把电击器，黑色握柄，前端有金属触点。她举着它朝声音方向盯了五秒，才慢慢放下，换出防狼喷雾假装整理物品。
几秒钟后，她快步走出墓区，脚步比来时急。
沈昭没动，等她身影彻底消失才起身。她绕到刚才苏晚晴站的位置，蹲下查看地面。泥土有轻微拖痕，像是有人蹲久了膝盖压出的印子。旁边草叶上有几点深色斑迹，她指尖蹭了下，凑近闻——不是血，是某种墨水混合树脂的味道，类似拓碑用的油泥。
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模糊远景，主要是墓碑周边环境和苏晚晴站立的角度。拍完立刻删除，只留一张未命名的缓存图在相册最底层。
返回市区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个三维模型。能自动生成微表情分析，还能做行为预测，这种技术不该出现在一个地方晚报记者手里。更别说她随身带电击器不说，反而先摸武器。
出租车灯牌在远处一闪一闪。她站在公交站台边，风吹得额前碎发乱飘。右眉骨那道疤有点发烫，是疲劳的信号。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没去碰钢笔。
现在还不需要。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马路对面路灯下的一滩积水，里面倒映着半片月亮，晃着晃着，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