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沈昭站在路灯下，积水里的月影刚碎成几片，还没来得及散开。
她没低头看，直接摸出手机划开屏幕。一条系统通知：**“新案接报，城东锦安小区3栋1204室，门窗反锁，初步判断室内死亡，家属无法联系。”**
发信人是值班调度。没有提“裁缝”，也没说死者身份，但时间卡在午夜十二点后两小时，和上一起密室案的节奏一致。
她转身走向车边，风衣下摆扫过膝盖，右眉骨那道疤开始发烫，像有根针在皮肉底下轻轻戳。她抬手按了按，没去碰钢笔，只是把防身喷雾从袖夹换到了裤兜，方便掏。
车子发动，导航设到案发现场。路上空得只剩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她没开音乐，也没抽烟，就盯着前方，脑子里压着两个事：苏晚晴跪在墓碑前连上黑色盒子的画面，还有那枚铜币上顾维钧的指纹。
可现在这些都得往后放。
警戒线已经拉好，门口站了两个巡警。法医的车停在楼下，技术科的人还没到。沈昭出示证件，弯腰钻进去，鞋底蹭过门槛边缘的灰尘。
屋内很静。
客厅灯开着，光线偏黄。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规整，没人打斗或挣扎的痕迹。卧室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尸体仰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眼睛闭着，像是睡过去一样。
她走近，蹲下。
死者五十岁上下，穿灰色家居服，脚上没穿袜子。手腕内侧有几道细痕，浅褐色，边缘微微凸起，是旧伤恢复期的压痕。她伸手拨开衣领，左侧锁骨下方沾着一点灰白色粉末，指甲盖大小，用指腹捻了捻，有轻微颗粒感。
“石灰。”她低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同事小声汇报：“门是从里面反锁的，钥匙插在内侧锁孔。窗户关着，插销完好。物业说今天没电梯记录，也没监控拍到可疑人员进出。”
沈昭没应，起身绕到书桌前。桌面干净，只有台灯、水杯和一本翻开的《刑事侦查学》。她拉开抽屉，常规文具，发票，一张公交卡。再往下，底层有个暗格，手指敲了敲木板，声音闷。
她掏出随身小刀撬开。
布包裹着的东西躺在里面，方正，沉手。
解开布，是只铜制镇纸，龟钮造型，表面氧化发黑，底部刻着模糊纹路。她指尖抚过那纹路，脑中突然闪过母亲日记本里的一行字——“父亲留下的镇纸，形如龟钮，触之冰凉，我常握在手里写信。”
她没动表情，只把镇纸放回布包，拍照存证，然后悄悄剪下一小角布料塞进证物袋贴身收好。动作很快，没人注意到。
法医进来时，她正站在窗边看插销。角度不对，她心里想。这扇窗从外面能用细铁丝勾动插销落下，但从内反锁需要手动旋转卡扣，死者右手有关节炎病历，这种动作会疼。
“死亡时间？”她问。
“初步估在午夜十二点左右，具体等尸检。”法医翻了下手腕，“不过这人睡前吃过安眠药，血液检测会有残留。”
沈昭点头，走到床边再次查看尸体。死者左手无名指上有长期戴戒指的痕迹，但现在戒指没了。她掀开枕头，空的。又检查床垫缝隙，在右侧边缘摸到一小块硬物。
是一枚铜币，边缘带血，被缝进布料里。
她盯着那枚铜币，三秒，然后直起身，拿出手机调出人事档案系统。输入死者姓名：陈志远。
系统跳出履历：市局前现场勘查员，七年前参与多起重大案件勘察，其中包括——**沈母坠楼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退出系统，脸没变，呼吸也没乱。
回到客厅，她打开死者手机。已关机。又翻随身物品，在外套内袋找到一张折叠的便签纸，上面写着：“那天窗台也有……” 后半句被干涸的血迹糊住，像是写字时手抖沾上了伤口。
她把便签拍照，收好原件。
技术科的人终于到了，开始采指纹、拍照、布光源。沈昭退到阳台抽烟，其实没点，只是把烟叼嘴里，借着这个动作缓神。右眉骨的烫感越来越明显，像有电流在皮下爬。她用钢笔尾端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停住。
不能在这时候出问题。
她把烟扔进烟灰缸，走回客厅。
案情简报半小时后开。分局副局长主持，几张脸围着临时拼起的桌子。有人提出“死者有抑郁症史，可能是自杀”，也有人怀疑“熟人作案后布置密室”。
沈昭等他们说完，才开口：“不是自杀。第一，他手腕上的勒痕是七天内形成的，说明曾被拘禁；第二，衣领石灰粉来自老城区拆迁工地，那个地方最近在拆八十年代的法院档案库房；第三，他死前写下‘那天窗台也有’，指向的不是今天，是七年前我妈死的时候。”
屋里静了一瞬。
副局长皱眉：“你拿私人案件往现案扯，合适吗？”
“我不是扯。”她把镇纸的照片投到墙上，“这是他在死前藏起来的东西，和我妈日记里描述的遗物一致。而且，他不是第一个死的执法相关者。上一个法官也是被缝铜币，额头画獬豸。这不是随机杀人，是冲着当年经手过某些案子的人来的。”
没人说话。
她继续：“我申请调取近期所有接触过我妈案卷的人名单，特别是借阅记录。另外，封锁现场所有信息，别让媒体知道镇纸的事。”
副局长犹豫几秒，点头：“可以查名单，但别打着重查旧案的旗号。你现在是见习警员，不是画像师。”
“我知道。”她说完，拿起自己的文件袋，转身出门。
走廊灯管嗡嗡响。她靠墙站了两秒，掏出手机，拨通技术科电话：“我是沈昭。有个东西要你私下测一下，别走系统登记。一块布料，铜镇纸上的。对，尽快。别问来源。”
挂了电话，她抬头看窗外。
天还是黑的，楼对面有户人家灯亮着，窗帘没拉严。她盯着那条光缝，脑子里转着两个名字：**江遇白**。
他是七年前我妈案卷的借阅人之一。也是唯一一个，在三次复查申请里都签了字的人。
她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走出大楼。
车还在原地。她坐进去，引擎启动，导航没设回家，也没设局里，而是停留在空白界面。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最终输入：“燕城大学考古系办公楼”。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警戒线在晨风里轻轻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