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去收拾收拾自己,美人要候着哦,某沐浴更衣后便来疼你,不许着急,宝贝儿乖乖啊。”说罢,梨老大便转身去净房。
这净房是富户家中专门用于沐浴更衣的地方,里面设施齐全,装饰精美。墙壁上镶嵌着从中原地区寻来工匠锻造的精美瓷砖,上面绘制着各种美丽的图案,而边上的帘子是丝成织坊的绣娘日夜颠倒赶制出来的。浴桶是用上等的木材制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木香。
梨老大脱下衣衫,里头竟有特别束紧身躯的贴身黑衣,这黑衣材质特殊,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实则健壮的身材。他再解内里帛带,脱下这黑衣后,便开始沐浴更衣,动作熟练而迅速。约莫一刻就好了,清洗得倒是挺快,算是习武之人的利落,或许更多的该是因美娇娥的存在而心急如焚吧。
然而,就在这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扣扣扣……”一阵频而不促的敲门声骤响,打破净房内的安逸宁静。
梨老大十分不耐烦,他眉头紧皱,怒而声大的吼骂:“他娘的,谁居然敢在这个时候扫兴,不是说过不要打扰老子么?是不是不想活了?我倒要好好瞧瞧,究竟是哪个作死的敢来扰老子的好兴致?!”之前的静谧已然无法克制他言语间的威胁。
那人似乎并不把梨老大的警告放在眼里,竟直接推开门,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梨老大二话不再说,一把梨花匕飞过去。
那人身形倒是利索,不过微侧便躲开了匕首,叫它定在了门框边上,却还让那人嘴里调侃道:“哟,糖花梨,你今儿怎么才洗澡?”装模作样的打开窗户,望着外头的月亮,又好整以暇的拔下梨花匕首,“现下已然暮夜时分,你此番作为倒是稀奇罕见也,且平日里都是匆匆洗洗就完事,今日居然还要这般讲究,莫不是有什么隆重的大好事儿藏着掖着?”好比那日抛绣球招亲,糖花梨就泡了一个时辰的澡,也不怕把自己泡秃噜皮了。
府邸内,一间屋阁被布置得温暖而雅致,炭火在铜盆中熊熊燃烧,散发出阵阵暖意,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说话的来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腰间别着一把长刀,一举一动时的眼神中,总能透露出一丝狡黠和玩味,然而,阵阵暖意亦无法驱散那份心里的那份怀疑。
原来,这“糖花梨”是梨老大在江湖上的一个绰号,云苏曾经听贾守位说起过这个名号,不知道是不是同字又同人。再者,此人知晓这个绰号,说明他与梨老大有着不浅的交情,或许也是这唐家背后秘密势力中的一员。多一人的突然出现,让原本就棘手的事情更加复杂了。
彼时,梨老大独坐屋内的铜镜前,任由玉手将一根银簪在发髻比照美丽的多寡。炭盆里的松木噼啪爆开几点火星,将他的影子投在冰纹窗棂上,若皮影戏里被拉长的魂魄,恍然间,竟似听见了那句“数点雨声风约住”——可窗外分明只有雪尘擦过毛毡的细响。
他起身披上那件新制的锦袍。袍面是蜀地贡来的十样锦,内里却絮着拨野古鞠部猎人今秋敬献的驯鹿颈绒。
最奇的是襟前那幅绣样,此刻正泛着奇异的双重光泽——外层中原提花锦上,鹿角盘绕如枝、银狐毛尖点缀似花,是族中老人常说的“道高昂”,蝴蝶绕花,福运绵长;细观之下,金线勾勒的却是中原词牌里的《春暮》之境——
蝴蝶的翅膀用九百九十九针彩丝叠绣,在炭火暖光下微微颤动,如“桃杏依稀香暗渡”时惊起的春灵,显出蝶翼的流光;花枝则以灰貂尾毛捻线盘成,明明绣的是灼灼夭桃,望去却带了几分雪地毛萼的苍劲。更妙的是右下角:一架秋千用银丝勾出虚影,荡秋千的女子只绣了半面侧颜,笑意藏在针脚转折处,仿佛那句“笑里轻轻语”刚落到唇边,就被北地的风凝住了;内衬驯鹿羔皮翻卷处,便叫金线绣的桃杏依稀透出粉晕,恰似词中"绿杨烟外晓寒轻"的朦胧春色。
这纹样在巨轮城这儿叫'道高昂',中原人说这是'蝶恋花'。
梨老大忆起唐家侍女曾经捧着银酒壶立在门处与小姐交谈,呵出的白气模糊了冰窗上的月影,道:“听洛阳来的使者说,这词牌写的是春暮,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炭火迸裂的细响中,袍上金线绣的蝴蝶触须微颤,仿佛被暖流惊动的春魂。
他指尖抚过秋千旁那片有意留白的锦缎,用汉话喃喃:“这蝴蝶活得像要飞进火里,真是一寸相思千万绪……”
袖口繁复的针脚,千万缕金丝银线在驯鹿绒的映衬下,缠作心底难解的扣结。这方寸锦绣封冻的银白,却藏着桃杏争春、秋千笑语的幻景——那荡秋千的女子眉眼酷似十年前用盘绣的层层叠压,绞出人间的苍茫。
梨老大忽然将袍子折起又展开,展开再折起。冰窗上的月影早已移到帐外雪松枝头,化作传说中引渡冬春的蝴蝶精灵。他望着袍上那片留白处,那里本该绣上庭院或远山,他却令绣娘空着。人间没个安排处,这无边留白,恰似帐外吞没天地的大雪,再深的心事,也终将埋进去,了无痕迹。
他对着铜镜轻笑,帐外风雪骤急,将毡帐吹成鼓胀的茧。
袍子一抖,春暮的温婉与冬夜的凛冽在光影间交织。他忽然想起以前汉人读这阕词时,曾笑说:“此等婉约,怕是不合草原气象。”如今这气象不就穿在身上么?以拨野古鞠部的骨,承中原的魂;以北疆的冬夜,映江南的春暮——蝴蝶停在冰河时代的刺绣里,而词中那个荡秋千的女子,永远在锦缎上,对他欲言又止。
然其忽见是熟人闯入,语气算不上坏,但也绝对算不得好:“辛于长,居然是你这学耍的泼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