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是被谁拧干了水的抹布,灰不拉叽地铺在巷口。谢半仙的脚步从拐角开始加快,不是怕什么追上来,而是腿快撑不住了。右手指节上的血早干了,黏糊糊地粘着袖口,左手攥着的空瓜子袋被揉成一团硬疙瘩,像块烧火用剩的炭渣。
两公里路,走得跟两百里似的。
那扇门终于出现在眼前——歪斜的木招牌上,“回魂客栈”四个字掉了一半漆,风吹雨打这么多年,连字都懒得全认。他停下,喘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枚乾隆通宝,在掌心滚了三圈。铜钱边缘磨得发亮,师父那句“门开三次,鬼不入门”在脑子里响了一下,不算多灵验,但好歹是个心理安慰。
他弯腰,把铜钱压进门槛底下。青石板湿冷,像是刚被人泼过一盆凉水,其实天上连云都没几片。推门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听着比他还累。
屋子里黑,没点灯,也没开窗。空气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中央供桌积了层灰,唯有一尊无面香炉立在那儿,像个等了好久的老朋友。他抖着手掏出三支线香,打火机“啪”地点燃,火苗跳了一下,线香烧起来,初时是青蓝色,转眼就扭成絮状,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吹气。
香火一起,屋里温度低了半截。
他没动,也没念词,就站在原地看着那缕烟往上飘。起初还正常,后来烟雾开始打旋,旋到第三圈时,墙角“沙”地响了一声,不是风,也不是老鼠,是影子自己动了。
他眼角一抽,下意识想嗑瓜子,手伸进帆布包才想起——没了。
“今儿不办业务啊……”他干笑一声,声音在空屋里撞来撞去,“真没瓜子了,各位行行好,让我歇会儿。”
话音没落,香炉里的火猛地一涨。
第一道影子从墙根浮出来,穿囚服,低着头,手里虚托着一张纸条。纸条是透明的,上面三个字缓缓浮现:**求解脱法**。
谢半仙后退半步,脚跟碰到了供桌。桌上的灰震了一下,没落。
第二道影子从梁上垂下来,双手合十,没脸,但能看出是在拜。第三道从门后绕出,跪地叩首,额头触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磕在砖上。接着是第四、第五……墙角、屋檐、楼梯口、灶台边,层层叠叠,全都站满了。没人说话,没人靠近,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他们只是站着,或跪着,或低头,或伸手,方式不同,诉求一致。
整个屋子被一种“求”字填满了。
谢半仙脊背抵住供桌,右手不自觉摸向卦铃,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摇。这玩意儿第一次在他手里安分下来。
香火还在烧,烟雾缭绕中,他忽然看见自己这些年的样子:越窗、钻管、甩瓜子壳、装傻充愣、撒钱跑路。那些自以为聪明的招数,现在看,就跟街头骗俩馒头的小混混一样寒碜。
他低声说:“以前觉得能活下来就不错了……现在倒好,连死人都开始指望我。”
话出口,屋里的影子齐齐一顿。
香火忽明忽暗,映得他脸上光影交错。他低头看着香炉,三支线香已经烧了三分之一,烟丝扭曲,像在写什么字,又像在画路线图。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掌柜不是算命的,是扛命的。”
那时候他不信,觉得老头儿临走还要搞玄学KPI。
现在信了。
他缓缓松开左手,那团空瓜子袋落在地上,像一块被丢弃的废料。右手轻轻抚过香炉边缘,指尖触到一丝温热。眼神从涣散到聚焦,从躲闪到直视,最后定在那缕青烟上。
不能再拖了。
得尽快破那情咒。
念头一起,胸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不疼,但沉。他知道,这不是冲动,是认命。
屋里的影子依旧没动,也没散。他们还是那样站着,等着,像一群等老师发卷子的学生。空气凝滞,香火未灭,时间卡在这一刻。
谢半仙站在供桌前,背挺直了,嘴没再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