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远沉默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他选择坦诚，因为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年轻女孩需要的不是虚假的希望。“夏老师，我必须说实话。脑细胞是不可再生的，大脑深度的器质性损伤，在医学上被认为是不可逆的。‘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希望非常渺茫。”他看到夏林眼中那微弱的光迅速黯淡下去，几乎要熄灭，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恳切，“但是，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尽一切努力，帮助她在现有的基础上，重建认知，连接情感，让她未来的路，能走得更好、更稳、更有质量。 这本身，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康复’。”
“未来的路……”夏林默默重复着刘明远的话。
他看着夏林年轻而茫然的脸，心头掠过一丝不忍。这个年轻女孩身上，似乎背负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沉重。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
“夏老师，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我不知道你和小妍过去发生过什么，但对我们任何人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未来’。你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帮小妍赢得了一个新的未来。这非常了不起。”
夏林蓦然抬起头，看着刘明远镜片后那双温柔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久违的东西。
有一瞬，她觉得这三年来的负疚与委屈终于被人看见了，她感觉她冰冷麻木的心裂开一条缝隙，冰封的山川在风蚀中可以岿然不动，却因为一丝春水的浸润而甘愿消融。她心底翻涌着名为感动的浪潮，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忍住眼泪，她的眼边泛起了红色，对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给她理解与支持的男人，她只能说三个字：
“谢谢你……谢谢你刘医生”
可是……可是如果他知道自己究竟是用什么方式帮助江小妍的，他还会对她说这番话吗？他会鄙视她？鄙视她只是明码标价“一万块一次的”女人，他会的！所有人都会的！无论她做过什么，无论她走到哪里，她都无法摘掉身上那个价签，“一万块一次”！像超市货柜上一样清晰，那是她的售价。
如果他看见那个价签，如果他看见哪些冰冷的工具，那些可耻的痕迹，他会多么鄙视她，他会为碰过她的手而感到肮脏……她不敢再想下去，甚至有点慌乱地说了声：
“刘医生……我还有事，先走了……”她仓皇的后退了半步，“麻烦您带小妍上楼吧。”
她几乎是撑着一口气把话说完，转身就走了，或者不是走，是逃，逃到哪里，也许只有在张赢那里她是不用隐藏自己的吧，在他面前她本来就是赤裸肮脏的，她从来没有像这样一刻想见到张赢，想让张赢抱着自己，把她拖到那个没有一丝光亮的深渊，没有光就照不见她的不堪。她只能加快脚步，逃离哪怕不属于她的温暖，快走，在夜幕没有彻底的笼罩这座城市之前，快走。
刘明远怔怔地看着夏林匆匆离去的背影，他在想，对于这个孤单的女孩，他是不是也是张赢的帮凶呢。
忽然，江小妍细小的手指紧紧地抓住刘明远的胳膊：
“把夏老师藏起来，别让他们抓到”
刘明远回头看见江小妍一双惊恐的大眼睛，好像被某种可怕的梦魇紧紧缠住。他想起张赢的话，他要她的记忆。可是，有些被封存在黑暗里的记忆有必要召唤回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