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半仙把油纸伞扛在肩上，往前走了没多远，集市就变了味儿。灯笼还是黄的，可光一照到人身上，影子都歪得不像话。摊位越摆越密，吆喝声也热闹起来，什么“前生债一笔勾销”“三天变帅不反弹”，听着跟直播带货似的，只不过付款方式一个比一个离谱——有人掏出自己半截指甲，有人当场拔了颗牙扔进碗里。
他边走边嗑瓜子，壳子一粒粒往下掉。刚踩过第三块青石板，左手腕上的卦铃突然轻轻震了一下。不是响，是震，像被谁从背后弹了一指头。他脚步顿住，眯眼往前看。
前面围了一圈人，不算多，七八个，都在看热闹。中间是个西装革履的白领，三十出头，领带歪了，公文包还挂在胳膊上，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对面是个摊主，穿件灰布长衫，脸藏在帽子里，面前摆着个铜炉，火苗幽蓝，烧得安静。
“确认换？”摊主声音平得像AI播报。
“换。”白领咬牙，“只要她回来，我什么都愿意。”
“包括现在的生活？”
“包括。”
摊主点头，伸手。白领把照片递过去。那是一张全家福，女人抱着孩子，笑得挺甜，男人站在旁边，手搭在妻儿肩上。谢半仙眼神一缩——这动作他熟，去年清明他还去坟头给师父摆过一模一样的合影姿势。
照片落进炉火，没冒黑烟，反而腾起一股淡粉色雾气，像谁打翻了草莓奶昔。白领眼睛忽然失焦，整个人晃了晃，再睁眼时，嘴角慢慢往上扯，露出个十七八岁才会有的傻笑。
“她回来了……”他喃喃，“我终于找到你了。”
说完这话，他低头开始翻包，翻出个空相框，小心翼翼擦了又擦，然后对着空气说：“别怕，这次我一定保护好你。”
围观的人陆续散了，仿佛刚才只是看了场短视频广告。谢半仙没动，盯着那团粉雾缓缓沉入地底，隐约看见雾里缠着几根红丝，扭得像蚯蚓。他右手摸进唐装内袋，攥住那枚磨毛边的乾隆通宝，掌心发烫。
就在这时，一声哭喊撕开集市的平静。
“老公！你看我们啊！”
谢半仙转头。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小孩冲进圈子，脸都白了，眼泪哗哗流。孩子才两岁模样，小手直往外伸，嘴里喊着“爸爸、爸爸”。
可那白领就像没听见。他抱着空相框往后退，眼神发亮，嘴里还在念：“你穿白裙子的样子真好看……我记得你说过，想去看海。”
女人扑上去抓他袖子，他猛地甩开，力气大得能把人推倒。女人踉跄几步，差点摔在地上，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五年……”她抽着气，对着空气吼，“我们结婚五年！孩子叫乐乐！你不记得了吗！”
没人回应。摊主已经收摊走人，连炉子都搬没了。周围几个摊贩该叫卖叫卖，有个卖“后悔药”的甚至趁机吆喝：“错过初恋不要紧，本摊支持分期赎回情感记忆！”
谢半仙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女人身边。他没看她，而是蹲下身，看着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孩。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没嗑的瓜子，轻轻放进孩子手里。
“记住这个味道。”他说，“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再也尝不到了。”
小孩愣住，低头看手心那颗灰白色瓜子，哭声小了点。
谢半仙站起来，往巷角退了两步，靠墙站着。他掏出铜钱，在掌心来回搓。火光映在单片眼镜上，右眼里闪过一瞬间的画面——不是什么初恋少女，而是一团缠着红丝的虚影，轮廓模糊，却带着股熟悉的怨气。
他冷笑一声：“好家伙，这不是圆梦，是吃人。”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几片落叶。他抬头看集市深处，灯火通明，笑声不断，仿佛这里真是个能实现愿望的地方。可他知道，每一声笑背后，都有一段被抹掉的记忆，有一个回不了家的孩子，有一个跪在地上哭喊却无人回头的爱人。
他把最后一颗瓜子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下一个交易，我不会再让你们得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