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最后的呻吟被厚重的黑暗吞没。酒馆内,甜腻与铁锈混杂的气味仿佛更浓稠了些,粘在每一个人的鼻腔里,挥之不去。角落里,那个被E妹目光锁定的身影——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被无形的手指捏住了喉咙。
“我……我不……”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如同两片砂纸摩擦。
E妹已经走到了他面前,红色高跟鞋尖几乎要碰到他蜷缩的膝盖。她俯身,长发从肩头滑落,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冷香。“嘘——”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动作轻柔,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刚才那位父亲,给我们上演了一出多么……令人失望的戏码。他浪费了我的子弹,也浪费了大家的时间。”
她的目光扫过其他或僵坐、或假寐的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膜:“你们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无人敢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某个人牙齿无法控制的磕碰声。
“我最讨厌的,”E妹自顾自地说下去,指尖沿着中年男人冷汗涔涔的额头滑下,冰凉的触感让他触电般战栗,“不是绝望,不是恐惧,甚至不是懦弱。而是……无趣。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毫无波澜的‘认命’。”
她直起身,款步走向吧台,背对着众人,给自己倒了一杯不知名的暗红色液体。液体在高脚杯中晃动,折射出诡谲的光。“生命是多么奇妙的东西啊,脆弱得像玻璃,又坚韧得像野草。它本该迸发出最绚烂、最肮脏、最不可预测的火花。可是你们,”她转过身,抿了一口杯中物,殷红的液体在她苍白的唇边留下一点痕迹,“却只想把它当成一块用完了就扔的抹布,或者……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包袱。无聊透顶。”
中年男人趁她转身的间隙,猛地吸了几口气,仿佛濒死的鱼。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远处地毯上那把左轮手枪,又迅速收回,心脏狂跳。
“所以,”E妹放下酒杯,玻璃杯底与吧台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惊心,“为了补偿我被败坏了的兴致……今晚的规则,稍微改变一下。”
她走回圆桌旁,用两根手指拈起那枚沉甸甸的金币,对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看。“这枚金币,价值千亿。它能买下很多东西,也能摧毁很多东西。但它买不来后悔,买不来重来,更买不来……‘有趣’。”
她将金币“当”一声重新丢在桌上,目光再次落回中年男人身上,又缓缓扫过其他人。
“不再是简单的轮盘赌了。我们来玩个……问答游戏。”她嘴角弯起一个残忍的弧度,“我会问一个问题。你们每个人,都必须给出一个答案。答案让我满意……或者,至少让我觉得不那么乏味,就可以活着离开,甚至可以带走一点‘纪念品’。”她指了指桌上除了金币外,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几件小东西:一把镶宝石的匕首,一枚古朴的戒指,一张泛黄的照片。
“但如果答案让我觉得无聊、虚伪、或者试图欺骗我……”她顿了顿,笑意加深,“那么,就需要接受一点小小的‘惩罚’。惩罚的内容嘛,看我心情。可能是对着自己开一枪——当然,枪里现在有几颗子弹,我也不太确定哦。也可能是……”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缠在她腰间的毒蛇,和在她脚边悄然爬行的蝎子,“和我的小宠物们,亲密接触一下。”
一股寒意从每个人的脊椎骨窜起。问答游戏?这比单纯的赌命更可怕!赌命至少有一半机会是瞬间的解脱,而这种游戏,是将灵魂放在火上慢慢炙烤,将人性最不堪的部分剥开,供这个恶魔品评!
“从你开始吧。”E妹不容拒绝地指向中年西装男,“告诉我,在你走进这扇门之前,你人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要具体,要真实。别用‘我后悔没好好对待家人’这种陈词滥调敷衍我。我要细节,要那种夜深人静时,能让你骨头缝都发冷的细节。”
中年男人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仿佛想从空气中找到一个标准答案。最后悔的事?每个人心底都有无数后悔的瞬间,但那些被深埋的、甚至自己都不敢清晰回忆的污秽,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对着这样一个存在说出来?
“我……我……”他支吾着,汗水已经浸透了他廉价的西装内衬。
“五秒。”E妹开始倒数,声音轻快,“五,四……”
无形的压力扼住了男人的喉咙。在“二”字即将出口时,他崩溃般地喊了出来:“我后悔十年前!为了升职,把我最好的朋友、也是竞争对手……他精心准备了半年的项目核心数据,偷偷卖给了对手公司!他因此一蹶不振,丢了工作,家庭也破裂了!去年……我听说他自杀了!”
他吼完,大口喘着气,整个人瘫软下去,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这段往事显然是他心底最深的毒疮,此刻被强行揭开,脓血淋漓。
酒馆里一片死寂。其他人屏住呼吸,等待着E妹的判决。
E妹歪着头,手指轻轻敲着下巴,似乎在品味这个故事。几秒钟后,她轻轻“啧”了一声。
“背叛与毁灭……经典的戏码。”她的评价听不出喜怒,“动机庸俗(为了升职),手段下作(偷窃出卖),结果惨烈(致人身死)。要素齐全,但……”她拖长了音调。
中年男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不够‘有趣’。”E妹最终宣判,“太普通了。普通人的贪婪,普通人的懦弱,普通人的愧疚。像街边摊贩故事会里的内容。你的人生,和你背叛朋友的手段一样,缺乏想象力。”
男人眼中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只剩下恐惧。
“不过,”E妹话锋一转,“看在你至少还敢说出来的份上,惩罚……可以轻一点。”她随手从桌上拿起那把镶宝石的匕首,在指尖转了转,然后“唰”地一下,将它甩出!
匕首化作一道寒光,擦着中年男人的脸颊飞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他身后的墙壁,离他的耳朵只有不到一寸。冰冷的金属气息和死亡擦过的感觉,让他裤裆一热,险些失禁。
“这匕首值点钱,送你了。”E妹漫不经心地说,“算是你坦诚的奖赏。现在,滚吧。带着你的后悔和这把刀子,继续你乏味的人生。记住今晚脸上擦过的风。”
中年男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向大门,甚至不敢去拔下那把匕首,更没看金币和其他东西一眼。门开合,又一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酒馆里剩下的人,心跳得更快了。他们意识到,这个“问答游戏”比看上去更加凶险。它拷问的是人心最深处的隐秘,而评判标准,完全掌握在那个捉摸不透的女人手中。
“下一个。”E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一个一直缩在阴影里、穿着连衣裙的年轻女人身上。女人看起来憔悴不堪,眼窝深陷,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小布包。
“你,”E妹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却更让人毛骨悚然,“看起来很悲伤。告诉我,你来到这里,想用你的命赌什么?或者说,你想逃避什么?”
年轻女人浑身一颤,抬起头,露出一张虽然苍白却依稀能看出曾经秀美的脸。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声音细若游丝:“我……我的孩子……刚满月……病了,很重的病……需要很多钱,很多很多……我借不到,也挣不到……他爸爸跑了……我……我只想救他,如果我的命能换他的……”
又是孩子,又是疾病,又是钱。老套的悲剧模板。角落里有人甚至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似乎觉得这故事还不如刚才那个背叛朋友的有点“爆点”。
E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女人断断续续说完,她走到女人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
“母爱,伟大的牺牲。”E妹轻声说,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你想用你的命,换你孩子的命。听起来很感人。”
女人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哀求地看着E妹。
“但是,”E妹的语气骤然转冷,“你凭什么认为,你的命,值你孩子需要的医药费?你的命,在这里,只是一次赌局的筹码,可能一文不值,也可能价值千亿。但无论结果如何,都和你孩子的病无关。这只是你自私的逃避——你无法承受看着孩子死去的痛苦,所以选择自己先死,以为这样就能解脱,就能把责任推给命运?”
女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着,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更让我好奇的是,”E妹继续用那种冰冷而清晰的语调说,“在你决定来这里‘赌命’之前,你为你孩子的病,真正竭尽全力做了什么?跪下来,向每一个可能帮助你的人乞求过了吗?去抢,去偷,去卖掉你所有能卖的东西,包括你的尊严和身体了吗?还是说,你只是哭了几场,借了几家亲戚朋友(他们可能也不富裕),被拒绝后,就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然后找到了这个‘悲壮’的借口,来这里寻求一个看似勇敢实则懦弱的了断?”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年轻女人的心上。她攥着布包的手指关节发白,身体摇摇欲坠。
“我……我没有……”她想辩解,却显得无比苍白。
“没有?”E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证明给我看。证明你对你孩子的爱,超越了你想自我了断的软弱。”
E妹走回桌边,拿起了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小男孩,背景是游乐园。
“这张照片,是我从一个……嗯,一个不再需要它的父亲那里得到的。”E妹的语气有些飘忽,“它本身不值钱,但它承载的回忆,或许有点分量。”她将照片放在桌子边缘,靠近年轻女人的方向。
“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你可以继续参与赌局,用你的命去搏那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机会,为你孩子赢得那枚金币。或者……”
她指向酒馆深处,那里有一扇小门,看起来像是后厨或者储藏室。
“那扇门后面,有一条通道,通往外面的小巷。通道不干净,有点脏,有点臭,可能还有些……小惊喜。”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在她裙摆边游走的毒蛇,“但它是通的。你现在就可以站起来,从那里离开。这张照片,你可以拿走。它帮不了你的孩子,但也许能提醒你,你曾经为什么想活下去。”
年轻女人愣住了,看看照片,又看看那扇小门,最后看向E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这不是赌局,这更像是一个……考验?
“选择吧。”E妹坐回高脚凳上,翘起腿,红色高跟鞋尖轻轻晃动,不再看她,仿佛对她的决定毫不关心,“是留下来赌一个渺茫的奇迹,还是爬过肮脏的通道,回去面对你那需要你、而你却想抛弃的孩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年轻女人的表情剧烈挣扎。留下,有机会拿到巨额金币,但更可能立刻死在这里。离开,能活着,但孩子的病依然无钱医治,她将回去面对那个令人窒息的绝境,并且背负着“临阵脱逃”的自我谴责。
终于,她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因为虚弱而有些踉跄。她没有去拿桌上的照片,而是深深地、充满复杂情绪地看了一眼E妹,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踉跄地冲向那扇小门,用力推开,冲进了后面的黑暗之中。门在她身后晃荡着,没有关严,隐约传来她压抑的、崩溃的哭泣声,以及快速远去的脚步声。
E妹听着那哭声和脚步声消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伸手,将那张照片收回,重新放回桌上。
“看,”她对着剩下的人说,声音平静无波,“有时候,活下去,比求死需要更大的勇气。尤其是,当活着意味着要持续不断地面对失败、无力和平庸的时候。”
酒馆里剩下的五六个人,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和恐惧。他们开始明白,这个自称E妹的女人,玩弄的不仅是他们的生命,更是他们的灵魂、他们的道德、他们赖以自欺欺人的所有借口。
游戏继续。
E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触及人性最阴暗或最柔软的角落。
“你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刻,是不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如果杀死一个无辜的人,能让你最恨的人痛苦一辈子,你会做吗?”
“为了你自己活命,你愿意牺牲这里在场的哪几个人?按顺序说出来。”
“你对你的父母,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爱和愧疚吗?还是说,那只是一种社会要求的表演?”
……
有人试图用虚伪的崇高来回答,被E妹当场拆穿,惩罚是徒手抓住那条色彩斑斓的毒蛇十秒钟——那人吓得几乎精神失常,抓住蛇的瞬间就晕了过去,被E妹嫌恶地踢到一边。
有人崩溃地吐露了深藏的罪恶,细节龌龊令人作呕,E妹却听得津津有味,评价“虽然恶心,但至少真实”,然后允许他带走那枚古朴的戒指,滚出酒馆。
有人沉默以对,用空洞的眼神反抗,E妹也不强迫,只是让蝎子轻轻在他手背上刺了一下。剧烈的疼痛让他惨叫出声,但E妹随即给他注射了解毒剂(她从哪里拿出来的?没人看清)。“沉默也是一种答案,无趣的答案。”她如此说道,然后让疼痛稍缓的他自行离开。
酒馆里的人越来越少,地板上的“番茄酱”印记被新的脚步拖蹭得更加凌乱,空气里的甜腥味混合了汗味、尿骚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愈发复杂难闻。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者,头发花白,衣衫整洁甚至算得上体面,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一直安静地坐在最远的角落里,从始至终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恐惧或激动。他的眼神甚至有一种奇怪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
E妹处理完倒数第二个人,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她没有立刻提问,而是仔细地打量了他许久。
“你和他们不一样。”E妹缓缓开口,第一次用了相对认真的语气,“你不害怕。或者说,你的害怕,不在这个层面。”
老者推了推眼镜,微微颔首:“活到我这个年纪,见识过一些事情,对死亡本身,确实不那么恐惧了。我恐惧的,是其他东西。”
“哦?”E妹来了兴趣,走到他对面,拉开一把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托着腮,像个好奇的女学生,“说说看,你恐惧什么?又为什么来到这里?别告诉我你也是欠了债或者家人病了。”
老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恐惧……毫无意义的消散。我是一名历史学者,一辈子埋首故纸堆,试图从灰烬中找出一点人类存在过的、有意义的痕迹。但我越研究,越发现,所谓的意义,不过是活着的人给自己编织的幻梦。战争,爱情,牺牲,背叛,伟业,罪恶……最终都归于尘土,被遗忘。个体的生命,在时间的洪流里,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他抬起眼,看向E妹,眼神锐利起来:“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听说了这个地方,听说了你。他们说,这里有一个女人,用最极端的方式,拷问生命的意义,逼迫人在生死边缘展现最本质的人性。我想亲眼看看。我想知道,当所有社会赋予的面具、伦理的束缚都被剥除,当人被逼到只剩下‘生存’这一原始本能,以及或许还有一丝丝其他东西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这或许,比我研究的任何故纸堆,都更接近‘真实’。”
E妹静静地听着,脸上惯有的那种甜腻或疯狂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专注的神情。
“所以,你是来……观察的?”她问。
“可以这么说。”老者承认,“也是来……验证我自己的某些想法。我的人生即将走到尽头,疾病,晚期。医生说我还有几个月。我不想躺在病床上,靠着药物和仪器,毫无尊严地拖延那注定消散的过程。如果注定要死,我宁愿死在一个能让我看到某种‘真实’的地方。”
E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轮手枪冰凉的枪身。
良久,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夸张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淡淡嘲讽和了然的笑。
“历史学者……追寻意义……观察人性……”她轻声重复,“很有趣。你把我这里,当成了你的人性实验室最后一个观察点?”
老者坦然点头:“是的。而你,E妹,或者说,不管你是谁,你是这个实验室里,最不可控、也最迷人的变量。你的行为,你的动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我最大的研究课题。”
“那么,你得出什么结论了吗?”E妹饶有兴致地问。
“有一些初步的观察。”老者缓缓道,“你并非单纯的嗜血狂魔。你在制造恐惧和死亡的同时,也在进行筛选和……姑且称之为‘唤醒’。你对那些真正麻木、只想求死的人充满厌恶,甚至不屑于杀他们。你对那些还有一丝挣扎、一丝人性(无论是善是恶)火花的人,态度则复杂得多。你击飞那个男人的枪,你对那个年轻母亲说的话……与其说是慈悲,不如说是一种更残酷的考验。你把他们抛回更残酷的现实,看他们是否能承受。你在玩一个更大的、关于‘生存意志’和‘人性韧性’的游戏。这里的赌局,只是这个游戏最血腥、最直白的序幕。”
E妹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眼神却越来越亮,像是黑暗中的炭火。“继续说。”
“至于你的动机……”老者沉吟着,目光锐利地试图穿透E妹的瞳孔,“我还没有完全看清。报复社会?不像。纯粹的愉悦犯?似乎也不够准确。你身上有一种……古老的疲惫感,和一种孩童般残忍的好奇心交织的特质。你好像在对整个人类进行一场恶作剧般的实验,想看看在极端压力下,他们能爆发出什么,又会崩溃成什么。你享受这个过程,但同时,你也……厌倦?或者说,你在寻找什么?寻找一个能让你觉得‘不无聊’的对手?还是一个能打破你这场无尽游戏的人?”
酒馆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墙上那个早已停止的钟,仿佛还在无声地流淌着不存在的时间。
E妹慢慢站了起来,走到窗边(酒馆有窗吗?之前似乎没人注意到)。她掀开厚重的、沾满污渍的窗帘一角,外面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星光,没有路灯。
“你知道吗,”她背对着老者,声音有些飘忽,“有时候,活得太久,看得太多,会觉得一切都在重复。爱,恨,贪婪,恐惧,牺牲,背叛……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脸孔,演着同样的剧本。就像一场看了千百遍的戏剧,连台词都背下来了。”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了任何伪装的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和倦怠。
“你说得对,我是在寻找。但我寻找的,或许不是什么对手,也不是什么打破游戏的人。”她走回桌边,拿起那把左轮,熟练地甩开转轮,里面空空如也——之前那颗子弹,似乎随着那个父亲的离开也消失了,或者从未存在过。
“我只是在等待,”她看着空转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等待一个能够证明……‘存在’本身,并非全然虚无的证据。哪怕只是一个瞬间,一个选择,一个眼神。”
她“咔哒”一声合上转轮,指向老者。
“现在,轮到你了,观察者。最后一个问题。”
老者平静地扶了扶眼镜,等待。
“基于你的观察,你对人性,还抱有任何‘意义’上的期待吗?”E妹问,“在你即将走入的黑暗之前,告诉我你的答案。真实的答案。”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酒馆里狼藉的一切,看向地上干涸或新鲜的污渍,看向那些被丢弃的“纪念品”,看向E妹那双仿佛承载了太多时光和虚无的眼睛。
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期待……或许谈不上。”他的声音苍老而清晰,“但今晚,在这里,我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在极致的恐惧和疯狂之下,依然有微弱的、顽强的东西在闪烁。那个父亲最终颤抖着离开,那个母亲选择爬向黑暗的通道求生,那些吐露罪恶或保持沉默的人……他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回应着你的‘游戏’。这种‘回应’本身,无论是卑劣的还是怯懦的,是扭曲的还是绝望的,都证明了‘存在’并非彻底的被动和僵死。”
他看向E妹:“甚至是你,E妹。你的厌倦,你的寻找,你这场残酷而精密的游戏本身,也是一种无比强烈、无比扭曲的‘存在’宣言。你在用毁灭和折磨,对抗着你所感受到的虚无。这很可怕,很邪恶,但同时也是一种……巨大的生命能量,哪怕它是黑色的。”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所以,如果非要给出一个答案:意义或许是人造的幻影,但‘存在’——包括其所有的痛苦、挣扎、卑劣、光芒和疯狂——是真实的。就像物理学中的能量,它不灭,只是转化形式。个体的生命会消散,但那些瞬间的选择,那些迸发的意志,那些极端情境下揭示的本质,会留下某种……涟漪。也许不被记录,不被记住,但它们存在过。对于我这样一个即将消散的个体而言,能窥见这些涟漪,哪怕是在这样一个地狱般的实验室里,也算是一种……慰藉,或者说,答案。”
老者说完,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完成了最后的述职报告,等待着最终的判决——无论是子弹,还是毒蛇,或是其他。
E妹举着枪,手指搭在扳机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她突然笑了起来。不是疯狂的笑,也不是甜腻的笑,而是一种非常非常轻、带着无尽疲惫,却又仿佛有一丝极其微弱亮光的笑。
她调转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扣动扳机。
“咔。”
空响。
“看来,我的运气还在。”她随手将枪扔在桌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她走到老者面前,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轻轻拍了拍他消瘦的肩膀。
“你的答案,不算有趣。”她说,语气平淡,“但足够‘真实’。作为你观察的报酬……”
她拿起桌上那枚一直无人能带走的千亿金币,塞进老者手里。金币沉重冰凉。
“带着它,和你那套关于‘存在涟漪’的理论,离开吧。用它做你想做的事,或者扔进海里,随你。”她指了指那扇正常的大门,“从那里走。通道不干净,不适合你这样的学者。”
老者握紧金币,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和冰冷的触感,一时间有些茫然。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你……”他想问什么。
“走吧。”E妹已经转过身,走向吧台后面那片更深的阴影,“游戏结束了。今晚。”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以及一丝更深邃的、无人能懂的孤独。
老者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价值连城却又仿佛毫无意义的金币,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鞠了一躬——不是对恶魔的敬畏,而是对某个难以理解存在的致意——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衫,迈着依旧平稳的步伐,走向大门,离开了酒馆。
大门最后一次开合。
酒馆里,终于只剩下E妹一人。
她走到桌边,看着一片狼藉。高跟鞋踩在黏腻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音。毒蛇安静地爬回她的手腕,蝎子也收敛了尾针,蛆虫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她拿起那块沾满污渍的窗帘,用力擦掉桌面上最刺眼的几处红色,然后随手将窗帘扔到角落。
墙上的电子屏,不知何时又幽幽地亮了起来,跳动着无法辨识的乱码。
秒针与时针,依然固执地偏离所有数字。
她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干净的酒杯,重新倒满那种暗红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好好的活着……”她低声自语,对着空无一人的酒馆,也对着窗外无边的黑暗。
“这才是最难的赌局啊……”
她将酒杯倒扣在桌上,身影渐渐融入吧台后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地毯上那个用“番茄酱”写出的、已经模糊扭曲的名字,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味道,证明着这个漫长而疯狂的夜晚,并非幻觉。
而在酒馆之外,城市依旧在沉睡,或苏醒。离开的人们,带着手腕的剧痛、脸上的擦伤、手背的刺痛、心头的震撼、手中的金币或匕首,重新汇入那川流不息又各自孤独的人海。
他们必须继续那场名为“活着”的、更加复杂而残酷的赌局。
酒馆的门,虚掩着。
等待着下一个,自认输光一切的赌徒。
或者,下一个好奇的观察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