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破云,万妖殿前的风还带着雪碴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谢挽缨站在高台边缘,袖口雷纹随风轻扬,脚下一双素底绣鞋踩着结了霜的石阶,半点不滑。
她昨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能睡。
三生镜焚毁又重组的过程,像有人拿凿子在她脑仁里雕花,疼得她太阳穴直跳。可她还得撑着,因为大祭司来了——就在拂晓前,带着一队黑袍老妖,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北境群妖,从山脚一路跪拜到殿前,声势浩大得像是来迎神主下凡。
她知道他们要什么。
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装傻充愣。
“谢姑娘。”大祭司立于阶下,双手捧着一卷泛黄古卷,声音低沉,“北境万妖,已候多时。”
谢挽缨没应声,只缓缓抬眼,扫过眼前这片黑压压的人头。
有披鳞的蛇妖,有长角的鹿灵,有毛茸茸的狐族长老,还有几个连她都叫不出名的远古遗种,一个个站得笔直,眼神却各怀心思。
她一眼就看出哪些是真心归附,哪些是来看热闹的。
有几个老家伙站得靠后,嘴角压着冷笑,尾巴尖儿还轻轻晃着,一看就是等着看她出丑。
行吧。
想看戏?那就给你们演一场大的。
她往前一步,裙摆扫过台阶上的薄冰,发出细微的“咔”声。
“你们要共主。”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不是为了听谁念经磕头,是为了有人能镇住北境这摊乱局。”
底下一片静默。
她顿了顿,继续道:“既然那位置空着,而我能坐——”
她微微一笑,眉梢一挑,“那便由我来坐。”
话音落,全场嗡的一声炸开。
“她算什么东西?”一个虎头人身的老妖冷笑出声,“不过凡人之躯,连妖气都没沾过,也配称共主?”
“就是!上一任共主统御万妖三百年,凭的是战功、是血脉、是天授神权!她有个屁?”
“我看她是走大运撞上了大祭司的疯话,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苍蝇围着腐肉打转。
谢挽缨依旧站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只是抬起右手,指尖轻轻一捻。
一张符纸从袖中滑出,无火自燃,化作一道赤红雷光,“轰”地一声冲上云霄。
百里之外都能看见天际裂开一道血痕,像被巨剑劈过,久久不散。
风停了。
鸟飞绝了。
连那些聒噪的老妖,也都闭了嘴,抬头望着那道还在燃烧的雷痕,脸色发白。
“不服者,可试。”她淡淡道,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人再说话。
大祭司低头,将古卷高举过顶:“《万妖契》,请共主印血为证。”
谢挽缨没接。
她只是缓步走下台阶,走到那卷古卷前,俯身看了看。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妖文,最下方留着一块空白,显然是等新共主滴血认主。
她忽然笑了。
“你们妖族的规矩,还真是千年不变。”
她抬手,指尖划过掌心,一滴血落下。
血珠砸在羊皮纸上,瞬间渗入,整张古卷泛起金光,符文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嗡——”
一声低鸣响彻天地,像是某种古老契约被唤醒。
大祭司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血契共鸣……她……她真是共主之身!”
谢挽缨收回手,随意在裙上擦了擦血迹:“现在信了?”
“信了!信了!”大祭司激动得声音发颤,“共主归来,万妖有救!”
他转身,高举双臂,向全场宣告:“谢挽缨,自此为我北境妖族共主!万妖听令——跪!”
哗啦一声,大片妖修齐刷刷跪下。
但仍有几个老家伙站着不动,眼神阴沉。
其中一个鹰面老妖冷哼:“血契能认主,可未必代表她有镇世之能。共主之位,不是靠一张破纸定的。”
谢挽缨看了他一眼,没怒,也没争。
她只是轻轻拍了下手。
“那就——”她慢悠悠道,“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镇世之能。”
话音未落,远处山体猛然震动。
“轰隆隆——”
一声巨响,山腹裂开,一道黑影冲天而起,带起漫天碎石与烟尘。
那是一头巨兽,形如犀牛,却生着三只弯角,全身覆盖着岩石般的硬甲,双眼赤红,口中喷出灼热气息,每踏一步,地面都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裂山兕!”有妖惊呼,“它不是被封印在‘断龙渊’深处吗?怎么出来了!”
“是人为解封的!”另一个老妖怒吼,“有人想借它试探共主!”
裂山兕狂性大发,仰天咆哮,声震百里,随即四蹄狂奔,直冲万妖殿而来。
群妖大乱,纷纷后退。
那几个站着的老妖却不动,甚至嘴角微扬,像是等着看她狼狈逃窜。
谢挽缨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抬起右手,指尖雷光凝聚,迅速画出一道符箓。
“定。”
符成,光现。
一道银蓝交织的雷网从天而降,如巨掌般罩下,瞬间锁住裂山兕四肢。
“咚——!”
巨兽轰然跪地,头颅砸进石阶三寸,碎石飞溅,却再也动弹不得。
全场死寂。
谢挽缨这才缓步走下高台,一步步走向那头凶兽。
她伸手,轻轻抚过它头顶的犄角,动作竟有些温柔。
“你当年随共主征战北荒,一人一骑斩杀南疆七部,威震三千里。”她声音清冷,“如今老了,脾气也暴了?还是说——有人许你重获自由,让你来试试我的手段?”
裂山兕眼中凶光闪烁,喉咙里滚出低吼,却无法挣脱雷网束缚。
谢挽缨笑了笑:“若肯低头,他日仍可披甲再战。”
她顿了顿,掌心雷光骤然增强:“若执迷不悟——”
“轰!”
一道雷劲从她掌心爆发,顺着犄角直贯体内。
裂山兕全身剧震,鬃毛根根竖起,眼中凶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明与敬畏。
它低吼一声,前肢弯曲,彻底伏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石阶,一动不动。
谢挽缨收回手,转身走回高台,像只是随手拍了只闹腾的狗。
全场鸦雀无声。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共主威武!”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共主威武!”
“共主威武!”
万妖齐呼,声浪如潮,震得山巅积雪簌簌而落。
那几个原本站着的老妖,此刻也低下了头,脸色灰败。
大祭司激动得老泪纵横,颤声道:“共主归来,北境有主!从此万妖一体,再无纷争!”
谢挽缨站在高台上,听着耳边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神情却平静得像在听集市叫卖。
她只是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共主之位,我接了。”她说,“但不是为了听你们喊万岁。”
她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是为了——北境太平。”
“若有谁想搞事,我不介意再劈几道雷。”
“若是真心归附,我也不会亏待。”
“就这么简单。”
说完,她转身,走向殿后偏厅。
仪式结束。
她没留下吃饭,也没接受供奉,甚至连一件象征共主的法器都没收。
“备马。”她对守在门口的侍女绿枝道,“我们回中原。”
绿枝一愣:“这么快?”
“不然呢?”谢挽缨系上斗篷,“你以为我要在这儿开宗立派,收徒讲道?”
“可……万妖刚归心,您不多留几日稳固地位?”
谢挽缨嗤笑一声:“地位?刚才那一道雷,就是地位。”
她回头看了眼万妖殿前跪伏的群妖,淡淡道:“他们现在怕我,就够了。”
绿枝不敢再多问,连忙去准备车马。
半个时辰后,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出万妖殿山门。
谢挽缨坐在车内,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的天空。
天已放晴,阳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她摸了摸袖中那张昨晚烧掉的宫宴计划残片,轻轻叹了口气。
宫宴、皇后、命妇……那些玩意儿,现在看来,真是小儿科。
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但她不怕。
她怕的从来不是事多,而是事不来。
马车渐行渐远,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万妖殿前,大祭司率众恭送,直到马车消失在山路尽头。
“共主走了。”有妖低声问,“还会回来吗?”
大祭司望着远方,神情坚定:“会的。”
“因为她已经接了责任。”
“而战神,从不逃避。”
马车内,谢挽缨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雷纹。
她没睁眼,但唇角微微扬起。
她知道,接下来等着她的,是谢家那堆烂事,是京城的风风雨雨,是那些自以为能拿捏她的蠢货。
她也知道了,自己为何会重生,为何会有三生镜,为何北境妖族会认她为共主。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但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
谁敢挡她的路。
马车驶过一片松林,风吹起帘子,吹乱了她的发丝。
她睁开眼,眸光如电。
“绿枝。”
“奴婢在。”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
“把谢家嫡姐请来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