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的汤碗还在案头,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星。云岫盯着那圈涟漪,手指在终端上敲下最后一行指令——“红标预案”进入待命状态,所有资金通道锁定至三级响应级别。她没回头,只低声说:“你真能撑住?”
谢无赦的投影站在窗边,半透明的身体像被风吹散的雾气,眉心血痣微微发烫。“我说过十二个时辰。”他顿了顿,“只要你别让我看太多辣条配火锅的回忆杀。”
她终于转头瞥了他一眼。那张脸还是冷得能冻住符纸,但嘴角翘了那么一瞬,像是在憋笑。
两人没再废话。三分钟后,迁徙灵鸟传回第七帧画面:赤砂谷上空风沙减弱,地下密室通风口的金属栅栏出现轻微位移,疑似有活物进出痕迹。
“就是现在。”她说。
话音落,人已起身。素色医袍一甩,木簪轻颤,她将终端塞进袖袋,指尖滑过腕表边缘,启动离线追踪模式。谢无赦的投影缓缓闭眼,神识开始剥离本体,空气中泛起一圈肉眼难见的波纹。
下一刻,他们消失了。
——
风沙卷着碎石砸在脸上,疼得像被砂纸磨过。云岫蹲在一处干涸的河床后,眯眼打量前方那座黑石建筑。它像个倒扣的钟,顶部敞开,四周插满破渊会的旗子,红底黑眼,看着就来者不善。
“排水通道入口在西北角。”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吞掉,“上次暴雨冲垮了侧墙,露出一段废弃管道。灵鸟飞过时拍到里面有荧光苔藓,说明空气流通,没人清理。”
谢无赦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凝聚一道暗红光丝,轻轻一弹。一只蜷缩在岩缝里的沙鼠突然抽搐了一下,眼睛翻白,随即又睁开——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属于它的猩红。
“走。”他说。
沙鼠动了。它贴着地面爬行,动作僵硬却不惊动任何阵法。云岫跟在十米外,脚步踩在沙砾最松软的地方,每一步都算准了风声的节奏。她知道,这地方有三重禁制:灵压感应、心念共鸣、血脉验证。前两个靠伪装躲不过,第三个更麻烦——门锁要活人血才能开,还得是修真者的。
但她也清楚,这些守卫不是人。
是傀儡修士。
他们穿着残破道袍,眼神空洞,手里握着锈迹斑斑的剑,巡逻路线固定得像上了发条的木偶。他们不会累,不会分心,也不会怀疑同伴。唯一的破绽是——死物不排泄,可这里每隔六小时就有一次“换岗”,说明有人在搬运尸体,补上新的躯壳。
所以,废物处理通道,才是唯一没被盯死的路。
沙鼠率先抵达排水口。那是一块塌陷的铁板,边缘长满荧光苔藓,底下黑漆漆的,飘出一股腐臭味。它钻进去,爬了不到五米,突然停住。
谢无赦的神识传来信息:前面有机关,地面铺了感应丝,踩中就会触发警报。
云岫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一抛。铜钱落地滚了几圈,碰断一根细线。瞬间,头顶一块石板滑开,射出三支淬毒箭矢,钉进对面墙里。
“老套路。”她低声说,“三十年前裴家用来防贼的就是这种机关,连弹簧力度都没改。”
她趴下身,腹部贴地,像蛇一样往前滑。谢无赦附身的沙鼠在前引路,每遇到陷阱就用爪子拨动灰尘试探。两人一鼠,花了二十分钟,终于穿过整段排水管,抵达尽头的一处地下竖井。
井壁有攀爬梯,锈得快断了。云岫咬牙往上爬,手指被铁刺划破,血珠滴在梯阶上。她立刻掏出一张止血符按住伤口,生怕血腥味引来什么不该来的东西。
爬到顶,是一扇小铁门。门缝透出微弱蓝光。
她贴耳听了一下,里面没人说话,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大型服务器在散热。
“到了。”她回头对谢无赦说,“接下来,你带路。”
他点头,身影一闪,先一步穿门而入。
云岫紧随其后,轻轻推开铁门,闪身进去,反手关上。
——
眼前是个巨大地下空间,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四周摆满金属架子,上面全是泡在液体里的器官罐子。中间是七张床,每张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连着导管,面部覆盖着金属面具。面具中央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正随着脑波频率忽明忽暗。
“七感合一。”她喃喃道,“还真敢搞人体拼装。”
谢无赦走到最近一张床前,伸手探了探实验体的脉搏。他的手指刚触到皮肤,那人手腕上的监测仪突然跳了一下,数值飙升。
“别碰!”云岫一把拉住他,“他们在同步脑波,任何外来刺激都会影响进程。”
“我知道。”谢无赦收回手,“我只是确认一件事——这些人,生前都接触过燕扶风。”
“你怎么看出来的?”
“气味。”他淡淡道,“他用情蛊控制人的时候,会在对方经脉里留下一种特殊的腥甜味,像是陈年桂花酿混了铁锈。我闻到了。”
云岫皱眉,从怀里摸出一台微型检测仪,对着最近的导管扫描。几秒后,屏幕上跳出分析结果:血液样本中含有微量“情蛊母液”,与她在自己体内检测到的成分一致。
“所以他不是随便抓人。”她说,“是精心挑选的宿主。七个不同感知类型的人——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直觉、共情力。等他们完全融合,就能形成一个超级感官体。”
“然后呢?”谢无赦问。
“然后他自己接入系统,变成大脑。”她指着房间角落的一根粗大导管,“看到没?那根线一直通向地底深处,连接的是‘观心镜’碎片。谁掌握镜子,谁就能读取所有人的潜意识。”
“所以他不需要军队。”谢无赦冷笑,“他只要让所有人变成他的眼睛和耳朵。”
“没错。”云岫走到墙边,发现一张未销毁的研究手札。纸页泛黄,字迹潦草,最后一页写着:“最终契约激活条件:以医门首徒之心血为引,辅以残渊之心残片,可重启天道监控网络。”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哈。”
“笑什么?”谢无赦走过来。
“笑他们太看得起我。”她说,“我还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首徒,结果人家把我当U盘使,插上去就能开机。”
“那你打算怎么办?拔电源?”
“不止。”她把笔记塞进怀里,“我要让他们知道,有时候U盘也会自带病毒。”
她打开终端,切换至离线模式,通过微型接收器发送加密信标。内容很简单:暂缓执行“红标预案”,一切行动等待进一步指令。
“为什么要等?”谢无赦问,“你现在就能毁掉这些设备。”
“毁了也没用。”她说,“他们备份数据肯定在别的地方。我们现在破坏,只会打草惊蛇。不如让他们继续演,等到最关键的那一刻——”
“——我们再给他们来个远程断电?”他接道。
“聪明。”她抬眼看他,“难怪我当初非得签那份终身学徒合同。”
他没回应,只是盯着那七张床。实验体的脑波同步率已经升到72%,距离85%的临界点越来越近。
“你有没有想过。”他忽然说,“如果他们成功了,第一个被读取记忆的人会是谁?”
“我。”她答得干脆。
“那你会怕吗?”
“怕什么?”她耸肩,“我又没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顶多就是三年前偷偷改了掌门考核题库,让裴清疏挂科那次。”
“哦。”他挑眉,“原来是你干的。”
“不然你以为他是怎么连续三年拿不到晋升资格的?凭实力?”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但这笑没持续多久。
远处传来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有一队人正在靠近。云岫立刻熄灭终端屏幕,拉着谢无赦躲进排废管道夹层。那是条狭窄的维修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堆满废弃滤芯和坏掉的传感器。
他们刚藏好,主门就被推开。
一群傀儡修士走了进来,每人手里推着一辆补给车,车上装满新的导管、药剂和备用面具。为首的傀儡停下,抬头看了眼中央显示屏,确认脑波同步率正常后,挥手示意其他人开始工作。
“这批货是最后一轮了。”其中一个傀儡开口,声音机械得不像人,“明天这个时候,核心舱就要封闭,进入最终融合阶段。”
“那就别让他们封。”云岫在夹层里低声说。
“怎么?现在动手?”谢无赦问。
“不行。”她摇头,“外面还有两层守卫,强攻必败。而且我们不知道出口在哪,贸然出击等于送死。”
“那就等。”他说,“等他们换班,等他们松懈,等他们把所有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
“对。”她点头,“然后我们一把火烧了那个篮子。”
两人安静下来,听着外面的动静。傀儡们忙碌了一阵,把新车辆安置到位,检查完设备后便离开了。临走前,顺手关闭了主灯,只留下几盏应急蓝灯照明。
夹层里一片昏暗。云岫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呼吸放得很轻。谢无赦坐在她旁边,神识波动微弱,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你还撑得住?”她问。
“还行。”他说,“就是有点像手机只剩5%电量,随时可能自动关机。”
“那你别刷短视频就行。”
“我没那习惯。”
“那你最好别现在养成。”
她低头看了看终端,时间显示:下午四点十七分。距离预计的下一批运输队进入还有三个小时。
“你说燕扶风现在在哪?”她突然问。
“不在这里。”谢无赦答,“这种级别的实验,他不会亲自到场。他会在安全区远程操控,最多派个分身来监工。”
“所以他不怕我们来?”
“他怕。”谢无赦说,“但他更怕别人抢在他前面完成计划。五大隐世家族虽然衰落了,但余威尚存。他必须赶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观心镜’重新激活。”
“所以他才会用死人当手下。”云岫明白过来,“陆九枭那种傀儡虫宿主,忠诚度满分,还不用发工资。”
“比员工靠谱多了。”
“就是售后服务差了点,死了都不能退换货。”
谢无赦轻笑一声,眉心血痣微微一亮。
就在这时,终端震动了一下。
云岫立刻查看,发现是迁徙灵鸟传回的新情报:西北方向三十里外,一支运输队正朝基地驶来,车上装载大量高能晶核,编号与“观心镜”供能系统匹配。
“他们的能源补给来了。”她说,“看来是要准备最终启动。”
“那我们也该准备撤离了。”谢无赦说,“等车队进去,我们可以混进去,借道离开。”
“不。”她摇头,“我不走。”
“你想留下来破坏?”
“不是现在。”她说,“我要等他们把所有资源都集中到这里,等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再动手。”
“你胆子太大了。”
“不大不行。”她看着他,“你知道为什么我能活到现在吗?因为我从来不急着赢。我只等对手犯错。”
“那你打算怎么毁掉这里?”
“用电。”她说,“这地方这么多电子设备,一旦过载,整个系统都会瘫痪。我只需要找到主控节点,植入一段短路程序就行。”
“风险很高。”
“我知道。”她笑了笑,“但你不是说我签了合同嘛,徒弟替师父受伤,医药费全包。”
“那要是死了呢?”
“死了就算工伤。”她说,“记得给我申报烈士待遇。”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要真没了,我上哪吃火锅去?”
“你可以找别人请。”
“我不爱吃别人买的。”
“那你就好好活着陪我扛雷。”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久了些。
外面,七张床上的实验体依旧静静躺着,金属面具上的眼睛闪烁着微光,脑波同步率缓慢上升:73%……74%……
云岫盯着终端,手指轻轻敲击膝盖,节奏稳定,像在计算某种倒计时。
风从夹层缝隙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她闻到了。
那是情蛊的味道。
也是战争的味道。
她把终端收好,靠在墙上,闭上眼,养精蓄锐。
下一波运输队将在两小时四十三分钟后抵达。
她要等那一刻。
等到敌人放松警惕,等到阴谋即将得逞,等到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
然后,她会站起来,走进光里,笑着按下那个红色按钮。
但现在,她还在阴影中。
像一颗尚未引爆的炸弹。
安静,却致命。
夹层外,蓝灯忽明忽暗,映照着七张毫无表情的脸。
其中一人,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
面具下的眼睛,似乎眨了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