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屋顶的瓦片吹得发凉,龙允躺在那儿,眼皮合着,呼吸匀称,像真睡着了。可耳朵一直支棱着,听得清清楚楚——两丈外,秦无霜还坐着,一动没动,连衣角都没飘一下。
她就像块冰坨子,往那一放,连风都绕着走。
龙允心里乐了。这姐们儿还挺能熬,执法堂的人是不是都这么轴?白天查案子不够,晚上还得加班盯人?
他没睁眼,嘴角却往上扯了扯。
行啊,你守我睡,咱俩比比谁能耗。
“你真打算在这儿睡?”秦无霜的声音忽然响起,冷不丁地打破了屋顶的静。
龙允眼皮都没颤一下,懒洋洋回:“不然呢?我家塌房漏雨,耗子开会都嫌吵,不比这敞亮?再说了,有人专程来看我睡觉,我不配合一下,多不给面子。”
秦无霜没接这话,顿了顿,又问:“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手垫在脑后,眼睛依旧闭着,“你想听我说我为啥能打野猪?还是想听我为啥不怕王大壮那种混混?要不我给你唱个镇口老刘家半夜偷菜被抓的曲儿解闷?”
“别装傻。”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警告的意味,“我知道你不对劲。一个十年前测灵碑都没反应的人,突然能在林子里空手制住杀性大发的野猪,动作干净利落,节奏分毫不差。这不是巧合,也不是运气。”
龙允咧嘴一笑:“那你说是啥?我偷偷拜了山神?还是夜里有高人托梦教我功夫?”
“你到底怎么修炼的?”她终于把问题甩了出来,语气硬了几分,“别跟我说你睡觉睡出来的。”
龙允这才缓缓睁开一只眼,斜瞥她一眼,笑嘻嘻地说:“美女,你想知道我的秘密?”
秦无霜眉头一拧:“少扯没用的,回答我。”
“哎哟,这么严肃干啥?”他慢悠悠坐起身,两条腿晃荡在屋檐边,补丁短打被风吹得呼啦响,“你都盯我一晚上了,总得给点互动吧?光问不答,多没意思。”
“我没兴趣跟你玩游戏。”她盯着他,“我只关心你有没有违反宗门规矩,有没有暗中练禁术、勾结邪修。”
“禁术?”龙允一愣,随即笑出声,“哈!我还以为多大事呢。就我这穷得叮当响的命,买本《基础拳脚入门》都得赊账,哪来的钱学禁术?再说了,我要真会什么邪门功夫,早把王虎家那破院子掀了,还能让他儿子狗蛋天天拿石头砸我?”
秦无霜没说话。
她当然不信他是靠正经途径变强的。测灵碑十年无反应,全镇人都认定他是废柴,结果一夜之间就能单挑野兽,手法还那么老道——这根本不合理。
但她也清楚,执法堂没有确凿证据前,不能随便扣帽子。尤其是对这种底层杂役,一旦冤枉了,闹到掌门那儿,她也得担责。
所以她只能问。
只能盯。
“那你告诉我,”她换了个方式,语气缓了点,“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强的?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
龙允摸了摸下巴,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嗯……要说变化嘛,大概是从昨晚上床开始的。”
“昨晚上床?”她眼神一冷,“你认真的?”
“千真万确。”他一脸诚恳,“昨晚我躺下没多久,就觉得脑袋特别清醒,身体特别轻,好像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又灌满。然后我就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棵大树底下打拳,打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虎虎生风。醒来一看,嘿,力气真变大了。”
秦无霜盯着他,半晌没吭声。
这家伙,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在耍她。
“所以你是说,你睡觉就能变强?”她冷笑一声,“那你现在睡一觉,是不是明天就能飞升了?”
“飞升不敢说,”他耸耸肩,“但揍王大壮是绰绰有余了。”
“别开玩笑了。”她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近了些,“龙允,我不是来听你讲睡前故事的。你要是真有什么隐情,现在说出来,或许还能保住性命。要是等我自己查出来——”
“哎哟喂!”他猛地一拍大腿,跳起来指着她,“你还威胁我?执法弟子还带恐吓平民的?要不要我现在就去镇长那儿告你一状?就说外门高人半夜闯民宅,逼供弱小少年,图谋不轨!”
“我没有闯民宅。”她冷冷道,“是你自己在屋顶上躺着,全镇都能看见。”
“哦,那不一样。”他摆摆手,“我这是合法露营,阳光空气都免费,还不用交房租。你要真看不惯,可以申请调岗去管市容市貌,别在这儿跟我掰扯修炼不修炼的。”
秦无霜气得指尖都在抖。
她办案这么多年,审过偷丹药的、骗灵石的、私传功法的,就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主儿。明明一身疑点,偏偏说得跟真的一样,还句句带刺,把她堵得死死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啊。”他摊手,“我想吃饭、想睡觉、想买新油条,不想被人追着问东问西。你要非说我有问题,那你倒是拿出证据来?我哪条犯规了?我打野猪违法了吗?我救人性命犯门规了吗?”
“你隐藏实力,本身就是问题。”她盯着他,“一个杂役弟子,突然拥有超出身份的力量,却不报备,这就是隐患。”
“隐患?”他乐了,“那全镇人骂我废物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们是社会隐患?赵铁柱天天喝便宜酒打瞌睡,你怎么不管?李婶家儿子偷看姑娘洗澡,你怎么不去抓?”
“那是民间琐事。”她皱眉,“而你是潜在威胁。”
“哈!”他仰头一笑,“我威胁谁了?威胁你吗?可你不是还好端端站这儿?威胁镇长?我连他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威胁天地大道?我还没资格。你说我是隐患,那你告诉我,我到底威胁了啥?”
秦无霜一时语塞。
她当然知道他没做什么坏事。但他太反常了。反常到让人无法忽视。
就像一块本来该沉底的石头,突然浮了起来,还越漂越高。你不弄明白它为啥不沉,心里就永远不安稳。
“你不信我睡觉能变强?”龙允忽然笑了一声,眼神亮了一下。
“废话。”她撇嘴,“睡觉能变强,那全天下人都别练功了,回家蒙头大睡就行。”
“那你试试?”他歪头看着她,“躺下来,闭眼,放松,啥也别想。说不定你一觉醒来,就成了元婴老怪。”
“你少胡扯。”她翻了个白眼。
“不信你看我。”他拍拍胸口,“我每天晚上就这么睡一觉,第二天精神百倍,走路带风,吃辣椒都不呛。你说奇不奇怪?”
“奇怪的是你这张嘴。”她冷冷道,“净会编些荒唐话糊弄人。”
“我哪有糊弄?”他一脸委屈,“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你不信,是因为你没试过。就像你没吃过辣椒,就说我辣不死你一样。”
“我吃过。”她淡淡道,“比你吃的还辣。”
“哦?”他来了兴趣,“那你敢不敢现在躺下来,跟我一起睡一觉,看看能不能变强?”
“你疯了?”她瞪他。
“怕了?”他挑衅地扬眉,“不敢试试?万一你睡一觉,突破瓶颈了呢?说不定明天就能当上执法堂堂主,把我这种‘隐患’一脚踢出门。”
“我不需要靠睡觉突破。”她冷冷道,“我靠的是日复一日的苦修。”
“哎哟,苦修多累啊。”他摇头晃脑,“你看我,躺着就把修为提了,多省事。你那么拼,不就是为了变强吗?何必舍近求远?”
“你的方法根本不存在。”她断然道。
“存在不存在,你试了才知道。”他嘿嘿一笑,“来呗,反正今晚你也走不了,不如陪我演场双人入睡秀?我保证不打呼噜,不抢被子,还给你讲睡前故事。”
“我不需要你的故事。”她转身就要走。
“哎,别走啊。”他急忙喊住她,“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秘密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龙允盘腿坐下,一本正经地说:“美女,你想知道我的秘密?”
秦无霜盯着他,没说话。
“我睡觉就能变强。”他一字一顿,说得特别认真,“你信吗?”
她皱眉:“睡觉?别开玩笑了。”
“真的。”他点头,“不信你试试?”
说完,他不再啰嗦,直接往后一倒,枕着手臂,双腿一翘,闭上眼,呼吸立刻平稳下来,像是瞬间入梦。
秦无霜站在原地,愣住了。
这家伙……还真躺下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他。
月光洒在他脸上,右眉骨那道月牙疤清晰可见。补丁衣服裹着瘦削的身体,腰间锤子硌在瓦片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呼吸均匀,胸口起伏稳定,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真睡了?
不可能。
她知道他在装。
可装得也太像了。像到让她怀疑——万一……他真有点什么古怪的修炼法门,真是靠睡觉提升的呢?
她咬了咬唇。
荒唐。太荒唐了。天下哪有这样的事?修炼讲究打坐吐纳、引气入体,哪有躺着就能变强的道理?这比“喝水成仙”还离谱。
可眼前这个人,确实变强了。
而且不是一点点。
她亲眼看见他在林子里制服野猪的全过程——不是侥幸,不是乱打,而是有章法、有节奏、有判断。那种对时机的把握,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
除非……
他一直在藏。
藏了十年。
藏到所有人都忘了他还能站起来。
她盯着他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看不懂了。
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缓缓在他两丈外坐下,和刚才一样,笔直如松,目光不离其身。
风穿过屋脊,吹起一片碎瓦,轻轻晃了一下。
龙允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扬起。
他知道她还在看。
他也知道,她的每一个怀疑、每一次皱眉、每一分警惕,都会变成夜里钻进他身体的无形波动——那种东西,他熟悉得很。别人看不见,摸不着,但他能感觉到,像热流一样顺着呼吸渗进来,暖乎乎地在体内转一圈,然后沉下去,变成更稳的力气。
他越被质疑,越强。
他越被盯着,越稳。
他不怕人来。
就怕没人来。
现在好了,执法堂的人亲自上门送“燃料”,他哪能不配合?
他继续躺着,呼吸放得更慢,像是睡沉了。
其实耳朵一直开着,听着她的动静。
她没走。
也没动手。
就在那儿坐着,像尊雕像。
行,陪你玩到底。
他心里哼起小曲,调子跑得离谱,是镇口混混最爱唱的那种烂大街民谣。
你问我什么是秘密
我说睡觉就能升级
你不信我就躺平
让你看得目瞪口呆
他没唱出声,但在脑子里来回播。
爽。
太爽了。
以前是废物,人人都踩一脚,骂一句,他只能低头忍着。现在不一样了,他可以把那些羞辱、那些轻视、那些怀疑,全都变成自己的力量。
多公平。
他躺在那儿,像块破砖,却又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等着出锋。
屋顶渐渐冷了下来,星光铺满夜空,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镇里的灯几乎全灭了。
只有他们俩,还坐在瓦片上,一个假睡,一个真守。
时间一点点过去。
秦无霜始终没动。
她看着他,心里反复琢磨那句话——
“我睡觉就能变强。”
荒谬。
可如果……这不是假话呢?
如果他真有种诡异的修炼方式,真是靠睡眠提升实力呢?
那他这十年,到底睡了多少觉?
积攒了多少力量?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风带来的,是心里冒出来的。
她本以为自己是来查一个可疑人物的,结果现在,反倒像是撞进了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正躺在她面前,闭着眼,呼吸平稳,睡得像个没事人。
她抿紧唇。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她得做点什么。
她刚要开口,龙允忽然又说话了,眼睛没睁,声音懒洋洋的:
“美女,你还不走?”
“你不给我答案,我不会走。”她道。
“那你今晚打算睡这儿?”
“随你。”
“行吧。”他翻了个身,面朝天,手枕在脑后,“那你守着,我睡觉了。明早还得起早点买油条,别耽误我吃早餐。”
她说不出话了。
这家伙,简直油盐不进。
她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留下,怕惹出更多流言;离开,又不甘心就此放过。
她终究还是动了。
脚尖一点,缓步向前,在距离他两丈处停下,盘腿坐下。
她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静坐,像座雪山落到了屋顶。
龙允嘴角微扬。
行,陪你玩。
他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放缓,假装入睡。
但耳朵一直开着。
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开始。
她以为她在查他。
可实际上,她已经是他的“燃料”了。
每一分怀疑,每一丝警惕,每一次因他反常而生的波动情绪——都会变成夜里钻进他身体的黑气,转化成灵力。
他越被质疑,越强。
他越被盯着,越稳。
他不怕人来。
就怕没人来。
屋顶渐渐凉了。
星光爬上夜空,一颗接一颗。
镇里的灯一盏盏熄灭。
只有他们俩,还坐在瓦片上,一个假睡,一个真守。
风穿过屋脊,吹动一片残瓦,轻轻晃了一下。
龙允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睁眼。
但他知道——
她还在看着他。
他也知道——
明天,会来更多人。
他咧了咧嘴,在黑暗中无声笑了。
补丁衣服贴着瓦片,右眉骨的疤痕隐在夜色里。
他躺在那儿,像块破砖,却又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等着出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