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青石镇的鸡还没叫第二遍,龙允就翻身从屋顶滚了下来。他落地时脚尖一点,身子轻巧地稳住,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和露水,顺手把补丁短打的领子扯了扯正。
昨晚睡得不错。
怨气足,梦也香。
他站在自家破屋门口伸了个懒腰,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咧嘴一笑:“今儿个太阳要是能出来,我就当它给我加油。”
说完,迈步往镇中心走。
今天是镇上一年一度的比武擂台赛开赛日。往年这事儿跟他八竿子打不着——谁会去关注一个连灵根都没有、走路都被人绕道走的废物?可今年不一样。
他想上擂台。
不是为了出风头,也不是为了赢什么奖品。他就想看看,当全镇人都指着他说“你不行”的时候,他自己站上去说一句“我来试试”,这些人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走得近了,镇中心那片空地已经围满了人。
临时搭起的木制擂台有半人高,四角插着彩旗,风吹得呼啦响。台下摆着几张长桌,登记处坐着个戴瓜皮帽的老文书,手里捏着毛笔,正跟旁边人闲聊。
龙允走到报名处,没说话,直接伸手接过笔,在名册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龙允**。
笔尖落纸的瞬间,周围突然安静了一瞬。
接着,炸了。
“哎哟我去!我没看错吧?龙允?他也敢来报名?”
“哈哈哈!笑死我了!这不是天天被狗追着跑的那个吗?去年中秋还被人用烂菜叶子糊了一脸!”
“他是不是脑子让门挤了?这可是真打,不是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装大爷!”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围上来,有人指着他笑弯了腰,有孩子踮脚偷看热闹,还有几个年轻后生直接吹起了口哨。
龙允写完名字,把笔递回去,慢悠悠抬眼扫了一圈。
人群立刻静了半拍。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找不找死,比比就知道。”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老文书低头看了眼名册,又抬头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名字圈上了,嘴里嘟囔:“行吧行吧,生死状你也得签。”
龙允接过那份按了红手印的文书,看也不看,蘸了印泥就在自己名字上摁下一枚指纹。
“好了。”他说。
转身就往预选擂台走。
身后哄笑声更大了。
“看他那走路姿势,还以为自己真是个人物呢!”
“等着吧,第一轮就得被人一脚踹下来,摔个狗啃泥!”
“赌不赌?我赌他撑不过十息!”
“我赌五文钱他连对手衣服都没摸到就趴下了!”
龙允充耳不闻,径直踏上擂台。
木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站在台上,双手自然垂落,目光平视前方,右眉骨那道月牙形的疤在晨光下格外清晰。
没人上台。
按照规矩,得有人跟他对战才行。
可台下一群汉子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动。
不是怕他——谁会怕一个废物?而是觉得丢人。打赢了不算本事,万一不小心被他蹭一下,回头全镇都要笑话你:“嘿,听说了吗?王铁柱被龙允碰了一下,吓得尿裤子了!”
最后还是管事的咳嗽两声,点了个人上去:“李莽,你去试试。”
李莽是个壮汉,膀大腰圆,胳膊比龙允大腿还粗。他曾在集市上一拳打断过野狗的脊梁,是镇上有名的狠角色。
他皱着眉爬上擂台,站定后上下打量龙允,满脸写着“你配吗”三个字。
“你真要打?”他问。
龙允点点头:“不然我上来晒太阳?”
李莽冷笑:“那你可别哭。”
话音未落,鼓声“咚”地敲响。
战始!
李莽低吼一声,像头蛮牛般冲了过来,右拳紧握,带起一阵风声,直奔龙允面门而去。
速度快,力量猛,一般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但龙允动了。
他没硬接,而是侧身一闪,左脚往前一垫步,右手顺势搭在李莽肩膀上,腰一拧,肩一顶——
“哗啦!”
李莽整个人失去平衡,前冲的惯性加上外力牵引,“砰”地一声摔下擂台,砸得地面一震,半天没爬起来。
全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笑的人,嘴巴还张着,笑声卡在喉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几秒钟后,才有人结结巴巴地喊:“李……李莽输了?”
“就这么一下?连三秒都没到吧?”
“他怎么做到的?闪一下人就飞出去了?”
龙允站在擂台上,拍了拍手,低头看了眼台下的李莽:“起来没?不起我就当你认输了啊。”
李莽挣扎着坐起来,捂着肩膀,一脸懵逼:“我……我没看清他怎么动的……”
管事的走上前确认情况,见李莽确实无法继续战斗,当即宣布:“第一轮,龙允胜!”
话音落下,台下依旧静了几息。
然后,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龙允赢了……那个天天被人扔菜叶的龙允,赢了李莽?”
“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他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以前连挑水都晃晃悠悠的!”
龙允没理会这些声音,跳下擂台,找了个角落蹲下,掏出怀里揣的半个馒头啃了起来。
他吃得挺香。
就像刚才那一摔,不过是顺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第二轮抽签很快结束。
龙允对阵的是镇东头的猎户赵二狗,擅长使棍,动作灵活,讲究以巧破力。
鼓声再响。
赵二狗一上台就拉开架势,手中木棍横举,眼神警惕。
他知道李莽是怎么输的——不是被打倒的,是被放倒的。这种打法最怕的就是近身借力。
所以他不急攻,先试探。
棍影翻飞,虚点两下,逼得龙允后退半步。
围观人群松了口气:“这回有看头了!赵二狗懂行!”
可他们话音未落,龙允忽然往前一踏,脚步极快,几乎贴着棍尖冲到了赵二狗面前。
赵二狗大惊,急忙收棍横挡。
但龙允压根没打算硬碰。
他左手一拨棍身,右手顺势抓住对方手腕,膝盖猛地往上一撞——
“嗷!”赵二狗惨叫一声,腿一软,跪倒在地。
龙允顺势一推,赵二狗直接滚下擂台,抱着膝盖直哼哼。
“第二轮,龙允胜!”
人群再次哗然。
“他又赢了!”
“这哪是废物?这是扮猪吃老虎吧!”
“他以前是不是偷偷练过?怎么动作这么利索?”
龙允拍拍手,走下擂台,路过几个曾经朝他扔石子的小孩身边时,还冲他们眨了眨眼。
小孩们吓得缩脖子往后躲,却又忍不住抬头偷看。
第三轮,两人联手夹击。
一个是屠夫孙大刀,力大无穷;另一个是镖局学徒周小川,擅长擒拿锁技。
两人商量好了战术:孙大刀正面强攻吸引注意,周小川绕后偷袭,锁喉绊腿,一举制敌。
鼓声响起,孙大刀怒吼着冲上来,双臂张开,像堵墙一样压过来。
龙允不退反进,迎着他的方向一个滑步切入内圈,肩膀一撞,孙大刀踉跄一步。
就在这时,周小川从侧面扑来,双手成爪,直取龙允咽喉。
眼看就要得手——
龙允忽然矮身下蹲,周小川扑了个空,重心不稳往前一栽。
龙允趁机起身,一脚勾住他脚踝,手肘顺势后撞,正中周小川胸口。
“嘭!”
周小川倒飞出去,摔在孙大刀身上,两人叠在一起,狼狈不堪。
龙允站在原地,甩了甩手腕:“你们俩配合得挺好,就是慢了半拍。”
台下一片寂静。
然后爆发出热烈掌声。
“龙允太猛了!一个人打俩!”
“他是不是早就藏拙了?以前装得那么怂,原来是骗我们的!”
“我爹昨天还说他这辈子别想娶媳妇,现在我看全镇姑娘都得重新考虑!”
龙允听着这些话,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到场边坐下,仰头看着天。
云散了些,阳光终于透了出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起眼,心想:看来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一轮轮比试过去,参赛者越来越少。
有人主动弃权,有人被打得爬不起来。
最终积分排名出炉——龙允三战全胜,零负伤,积分第一,直接晋级决赛。
消息传开时,整个镇子都炸了。
“龙允进决赛了?!”
“去年冠军王岩都没他分高!这怎么可能!”
“他不会是吃了什么大力丸吧?”
“别瞎说!人家是实打实赢下来的!每一场都没超过十息!”
王岩是镇上公认的最强者,练气三重巅峰,曾代表青石镇参加过县里的武考,虽未入选,但也露了脸。性格倨傲,一向瞧不上那些投机取巧之人。
当他听到龙允竟成了他的决赛对手时,当场冷笑出声。
“龙允?哪个龙允?铁匠家那个儿子?”
“就是他。”
王岩把手中的茶杯重重放下,站起身:“他凭什么站在我对面?一个连测灵碑都点不亮的废物,也配跟我争第一?”
没人敢接话。
他知道这事拦不住,便冷着脸走向擂台。
木梯吱呀作响。
他跃上擂台,居高临下地看着龙允,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误闯猎场的野兔。
“你上来,”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是想找死?”
龙允仰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右眉骨的疤痕微微发亮。
他咧嘴一笑:“谁死还不一定呢。”
这句话说得轻,却像块石头砸进湖里,激起一圈涟漪。
台下原本喧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连风吹动彩旗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
王岩盯着他,眼神渐冷:“你以为赢了几场杂耍般的比试,就能跟我相提并论?我一拳下去,你骨头都会碎。”
龙允耸耸肩:“那你试试呗。反正我也懒得跟人讲道理,拳头说话最痛快。”
王岩不再多言,缓缓活动肩颈,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站定位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微曲,摆出进攻姿态。
全场屏息。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龙允则依旧放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锁定对方,嘴角仍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知道,这一战,不只是为了赢。
是为了打破那些年压在他头顶的四个字——**你不行**。
从小到大,这四个字像影子一样跟着他。
父亲死后,村里人说:“龙家断了根,这小子以后肯定不行。”
测灵碑十年无感,镇长摇头:“此子无根,修行无缘,不行。”
别人练功时他在挑水,别人吃饭时他在劈柴,别人睡觉时……他其实也在睡觉,只不过别人不知道,他睡着的时候,正在变强。
可现在,他不想藏了。
他要站在最高处,让所有人都看见。
看见那个曾经被踩在泥里的龙允,是怎么一步步走上来的。
鼓声迟迟未响。
管事的站在台下,看了看王岩,又看了看龙允,一时竟不敢敲鼓。
这场对决,已经超出了普通比武的范畴。
这是尊严之战。
是偏见与逆袭的正面碰撞。
是全镇人长久以来认定的“事实”,与一个少年沉默反抗之间的最终较量。
终于,管事的深吸一口气,举起鼓槌。
“咚——”
一声沉响,划破长空。
擂台之上,两人依旧未动。
眼神交锋,如刀剑相抵。
王岩肌肉绷紧,随时准备暴起。
龙允呼吸平稳,像在等一场早已注定的雨。
阳光洒在擂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影子厚重如山,充满压迫;
另一个影子瘦削却挺直,像一把藏了太久的刀,终于要出鞘。
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这里。
有震惊,有怀疑,有期待,也有恐惧。
恐惧来自于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人——他们突然意识到,这个一直逆来顺受的少年,或许从来就没真正低头过。
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们全都闭嘴的机会。
风掠过擂台,吹动龙允额前的碎发。
他轻轻抬起右手,握了握拳。
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王岩瞳孔一缩。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鼓声余音未绝。
两人依旧对峙。
没有动作。
没有言语。
只有心跳声,在各自胸腔里轰鸣。
龙允盯着王岩的眼睛,忽然笑了下。
不是嘲讽,也不是紧张。
而是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释然。
他低声说:“来吧。”
王岩咬牙,脚下猛然发力。
地面木板“咔”地裂开一道缝。
他如猛虎出笼,直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