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黑透,屋外的风刮得更紧了。龙允还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熟了。可他耳朵竖着,连房梁上老鼠挪窝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刚才那人走了。
那个站在屋顶、掌心带寒气的女人——秦无霜。
她走之前留下的那一丝凉意,像冰针扎在空气里,现在还没散干净。龙允能感觉到,那种被盯上的刺感淡了,但没彻底消失。就像灶台底下没烧尽的炭火,随时可能重新燃起来。
他没动。
只是把右手悄悄压在枕头底下,那里藏着父亲留下的玄铁重锤。锤头冷硬,硌着手肘,但他心里踏实。这玩意儿从小陪他长大,砸过狗、拍过贼、还曾把隔壁王虎家想偷鸡的野猫直接抡飞出去三丈远。现在它不光是念想,更是保命的家伙。
外面传来一声狗叫,短促又突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龙允眼皮跳了下。
不是镇上哪家的狗,是村口守夜的老黄。平时它见了他就摇尾巴讨食吃,今晚却叫得这么慌,八成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依旧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片刻后,屋顶瓦片传来极轻的一声“咔”,像是有人踩到了碎屑。紧接着,窗纸外掠过一道影子,快得几乎看不见,但龙允知道——有人翻进来了。
动作挺轻,落地也没出声,算得上专业。可惜呼吸太稳了,稳得不像个活人该有的样子。真要潜行,谁不紧张?心跳快点、呼吸乱点才正常。你偏偏控制得一丝不苟,反倒露了马脚。
龙允心里冷笑:装高手呢?
来人落地后没急着靠近床边,而是先站定,环顾四周。脚步往左边挪了两步,停在柜子前。手指蹭过木缝,又掀开角落的草席看了看,甚至蹲下去敲了敲地面,听有没有空心的地方。
龙允差点笑出声。
这哥们儿是以为我藏了金条还是秘籍?我家穷得连老鼠进来都要含泪转身,哪有啥值钱东西值得你这么翻?
那人搜完墙角,又转向床头。伸手探进被褥底下摸了一圈,再拉开床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连锅碗瓢盆都拿起来晃了晃,确认没有夹层。
龙允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一句:大哥,你要找的是不是藏宝图?要不要我把裤腰带也解给你检查一下?
对方显然没发现床上的人已经醒了,继续朝屋子中央走。这次目标明确——床对面那堵墙。墙上挂着几件农具,锄头、镰刀、还有半截断掉的犁铧。他伸手一一取下,翻来覆去地看,连锈迹都不放过。
龙允眯了眯眼。
这人有点门道。一般人进来肯定先搜床、再翻柜,哪会注意一面破墙上的旧农具?除非……他知道点什么。
念头刚起,那人忽然停下动作,抬头看了眼房梁。
龙允心头一紧。
糟了。
他白天睡觉时确实喜欢蹲房梁,那是吸收“情绪流”的最佳位置。可这习惯除了赵铁柱没人知道。这家伙怎么盯上那儿了?
不过那人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似乎没看出异常。
他退后两步,站在屋子正中央,微微仰头,像是在感受什么。空气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龙允屏住呼吸。
这家伙不是来找东西的。
他是来查我有没有练功痕迹的。
修真界有种说法,长期修炼的人,屋里会有“气场残留”。哪怕人不在,懂行的也能从温度、湿度、甚至尘埃分布判断出是否有人打坐过。眼前这位显然是冲着这个来的。
可惜啊,老子练的是“怨气转化”,不靠打坐不运气,全靠别人骂我、看我不顺眼、觉得我废物来喂养。这种能量无形无质,飘忽不定,根本没法用常规手段检测。
那人站了几息,眉头微皱,最终摇了摇头,像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他转身,准备离开。
脚刚抬到窗台边,龙允忽然开口:
“喂,你在找什么?”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像问邻居晚饭吃了没。
可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人猛地回头,身形一滞,手已按在腰侧——那里别着一把剑,剑鞘漆黑,纹路暗金,一看就不是凡品。
龙允这才睁眼。
他没坐起来,就那么躺着,一手枕在脑后,另一手还压在枕头下摸着锤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惊慌,反倒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大半夜的,翻我家窗户,撬柜子掀床板,连墙上的锄头都不放过。”他啧了一声,“我说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要偷东西也得挑户有钱的吧?我家连耗子路过都得自带干粮。”
那人站在窗边,背对着月光,脸藏在阴影里。但龙允看得清楚,他的肩膀绷了一下,眼神迅速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自己身上。
一秒,两秒。
然后,那人缓缓松开握剑的手,语气平静:“我不是小偷。”
“哦?”龙允歪了歪头,“那你是什么?修仙的?”
“算是。”那人顿了顿,“内门弟子,慕容白。”
“哈?”龙允乐了,“内门?听着挺厉害啊。那你跑我这破屋子来干嘛?考察民情?慰问贫困生?”
慕容白没接这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屋子中央,离床三尺远的位置。光线照在他脸上,露出一张端正清俊的面孔,眉眼温和,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可龙允一点都不信这套。
这人眼神太利了,像刀片刮骨,笑得越自然,越让人不舒服。
“我听说你今天在擂台上赢了王岩。”慕容白说,“一招制敌,干脆利落。”
“对啊。”龙允点头,“我还差点把他摔死,你说我要不要去自首?”
“你以前从来没显露出这样的身手。”慕容白继续道,“全镇人都说你是废物,你也一直装到底。可今天,你变了。”
“人总会变的嘛。”龙允耸肩,“昨天下雨,今儿天晴,我能打赢王岩有什么稀奇?说不定是我昨晚梦见神仙教拳法了。”
“梦里学的?”慕容白笑了笑,“那你运气不错。”
“可不是。”龙允咧嘴,“我还梦见你请我吃饭,结果菜上来全是石头,你说气人不气人?”
慕容白没笑。
他盯着龙允看了几秒,忽然道:“你很轻松。”
“当然轻松。”龙允摊手,“我又没杀人放火,打赢个把人犯哪条律了?”
“你不紧张。”慕容白摇头,“换了别人,突然成名,被人议论,至少会有点波动。可你没有。你就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龙允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坐了起来。
床板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他两条腿垂下来,脚踩在地上,身子往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慕容白。
“你说我该紧张?”他问。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正常人都会不安。”慕容白说。
“那是因为他们怕失控。”龙允笑了,“可我不怕。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我能干什么。所以我不慌。”
“你知道自己能打败王岩?”
“我不知道。”龙允摇头,“但我相信,只要有人看不起我,我就一定能站起来。”
慕容白瞳孔微缩。
这句话……不对劲。
不是逞强,也不是嘴硬。是一种近乎笃定的认知,仿佛他说的根本不是“我相信”,而是“事实如此”。
他沉默片刻,又问:“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身体不一样?比如力气变大、反应变快、夜里睡得特别香?”
龙允眯起眼。
来了。
这才是重点。
前面那些都是铺垫,这家伙真正想问的,是这个。
他故意拖长音:“嗯——你说这些嘛……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
“哪一点?”
“比如昨天啃干馍的时候,牙差点崩了。”龙允一本正经,“以前这馍能嚼半天,现在一口下去直接碎成渣。你说怪不怪?”
慕容白盯着他。
三秒钟。
然后忽然转身,走向门口。
龙允愣了下:“哎?这就走了?不留下来喝杯茶?虽然我没茶叶,但凉水管够。”
慕容白没理他,手搭上窗框,一只脚已经跨出去。
龙允忽然笑道:“喂,慕容白。”
那人顿住。
“你深夜潜入我的房间,是想偷东西吗?”
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夜色里。
慕容白缓缓回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笑容还在,可眼神冷了下来。
“我不是小偷。”他又重复了一遍。
“那你是什么?”龙允歪头,“调查员?纪检委?还是……专门盯着‘突然变强’的人,怕他们影响你们内门招生名额?”
慕容白没答。
他只看了龙允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然后他翻身跃出窗外,身影一闪,消失在墙外黑暗中。
龙允坐在床沿,没追出去,也没关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温热,指尖发麻,像是刚刚吞下一大口滚烫的辣椒汤。那种熟悉的“暖流”正在体内缓缓流动,比白天擂台赛后还要强烈几分。
他知道这是什么。
是刚才那十几分钟里,慕容白投来的每一缕目光、说出的每一句话、心里藏着的每一分质疑和警惕,化作无形的“料”,被他悄无声息地吸进了身体。
越被怀疑,越被关注,怨气就越旺。
而怨气,就是他的力量源泉。
龙允咧嘴一笑,低声嘟囔:“谢谢啊,慕容师兄。下次再来,记得多带点问题。”
他躺回床上,把锤子塞回枕头底下,拉过薄被盖住胸口。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他闭上眼,心想: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而在镇外的小树林边缘,一道白色身影静静伫立。
慕容白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块玉简,指尖正缓缓注入灵力。玉简表面浮现出一行字:
【目标:龙允】
【状态:异常增长】
【初步判定:非自然强化,疑似外力加持或隐秘功法】
【建议:持续监视,禁止接触高阶资源,必要时上报执事长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轻轻一捏,玉简“啪”地碎成粉末,随风飘散。
“这废物……”他低声道,“到底有什么秘密?”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些。
夜更深了。
镇子安静下来。
只有龙允家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像某种等待重启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