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米饭早就凉了半截，林晚低头扒拉着碗底那点残余的米粒，耳朵却还支棱着听周围的声音。刚才那一声“老板明天还来吗”像根小钩子，把她心里那点绷着的防备勾得松了一圈。她原本只想送完菜就走，结果饭吃了半碗，人却没动。

桌上那两道凉拌菜已经见底。左边的凉拌黄瓜木耳只剩一点碎渣黏在盒角，右边的酱香萝卜条连油光都被吸干净了，连场务大叔都捧着空碟子叹气：“这味道，吃一口能醒三天酒。”

“可不是嘛！”格子衫男人拍大腿，“我刚发朋友圈，底下二十个人问配方！我说你再不来第二回，我们剧组要集体罢工抗议了！”

“抗议个啥？”旁边女化妆师笑，“人家又不是食堂正式员工，凭啥天天供着咱们？”

“那也不能就这么断了啊！”年轻演员端着空盘子凑过来，“姐，我能不能预付一周的钱？先囤三份放冰箱当夜宵？”

林晚抬眼看他，差点笑出声：“你当我开连锁店呢？再说，我那餐车前头排队的人比你们整个组加起来都多。”

“哎哟，凡尔赛！”一群人哄笑。

笑声炸开时，林晚眼角一扫，看见周燃正低头喝汤。他坐姿依旧端正，背脊贴着椅背，可肩膀微微绷着，不像平时那种松弛状态。他喝了两口，放下勺子，目光落在她身上。

“吃饱了？”他问。

“差不多。”林晚点点头，伸手去收自己带来的保温袋，“剩的也没多少，我收拾一下。”

她拉开保温袋拉链，准备把两个空食盒塞进去，手指刚碰到底部——

不对。

少了一个。

她皱眉，把袋子翻了个面抖了抖。保温袋里明明有三个分装小碟，是她出门前特意多带的备用量，以防有人吃得特别上头想加一份。现在两个空碟都在，唯独那个最小的、盛着蒜末最足的那一碟不见了。

她抬头环顾四周，没人拿着额外的小碟，桌上也没有多余的容器。她眯起眼，视线慢慢移向周燃。

他坐着没动，双手搁在膝上，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可她注意到，他靠椅背的姿势有点僵，后脑勺离椅面至少隔了两指宽的距离，像是背后卡了什么东西，硬撑出来的距离感。

林晚没说话，拎着保温袋站起来，绕到他身后。

“你干嘛？”周燃侧头看她，眼神清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找东西。”林晚淡淡回了一句，脚步不停。

她走到他右后方，探头一看——果然。

那碟凉拌菜好好地卡在椅背和他外套之间，被黑色布料遮住大半，只露出一点点红油边。蒜香味顺着缝隙飘出来，混在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里，格外显眼。

“哟。”林晚挑眉，“藏得挺深啊，顶流先生。”

周燃没回头，但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下。他没否认，也没动，就那么坐着，像尊假装不会动的雕像。

林晚绕回他面前，双手叉腰：“说吧，背后藏啥？偷我菜干嘛？拿去贿赂导演加戏份？”

“不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压不住的笑意，“我自己留的。”

“你自己留的？”林晚一愣，“那你刚才怎么不说？大家一起吃不香吗？”

“香。”他点头，“但我没吃够。”

林晚差点被这话噎住。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你可是周燃，顶流大明星，想吃什么没有？下一顿让我做就是了，至于偷偷摸摸藏一碟？”

“下一顿是下一顿。”他慢悠悠地说，转过身，从背后把那碟菜拿出来，轻轻放在桌上，“这一顿，我想留着。”

林晚看着那碟菜，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没说话，只是低头抿了抿嘴角，把保温袋往旁边一放，重新坐下。

“所以呢？”她故意板脸，“打算什么时候吃？当场表演‘顶流深夜嗦凉菜’？还是等回房车一个人偷偷回味？”

“晚上。”他说得认真，“当夜宵。”

“哈？”林晚瞪眼，“这菜放一夜还能吃？不怕拉肚子？”

“不会。”他摇头，“我放保温袋里，带回去了。”

“你……”林晚指着那碟菜，哭笑不得，“你还真当宝贝供起来了？”

“嗯。”他点头，语气坦然，“你的手艺，值得。”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林晚的手指无意识捏住了围裙边。不是紧张，是有点不知所措。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更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她本以为他会说是开玩笑，或者推给别人——比如哪个工作人员馋得不行求他帮忙留一口。可他没有。他直白地说“我想留着”，说得理直气壮，像个舍不得吃完糖果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屋子人抢菜的场面。有人拍照发群，有人喊“再来一碗”，有人甚至提议给她颁个“最佳剧组美食贡献奖”。她当时只觉得热闹，有点懵，也有点暖。

可现在她明白了。

那些喜欢是真的，但这唯一的一份保留，也是真的。

而且是被这个人，悄悄留下来了。

“你呀……”她摇摇头，语气软下来，“真是小孩心性。”

“我不小了。”他反驳，虎牙一闪，“二十八。”

“二十八怎么了？”她笑，“心还没长熟呢。”

他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碟菜，手指轻轻碰了碰碗沿，像是确认它还在。

林晚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戳了一下。她没再调侃，也没急着走，反而拿起筷子，夹起自己饭盒里最后一点米饭，蘸了蘸那碟菜的油汁，送进嘴里。

“唔。”她眯眼，“确实香。”

周燃抬眼看她，眼里有光闪了一下。

“你也觉得？”他问。

“废话。”她翻白眼，“我做的我能不知道？”

“那你以后多来几次。”他说得随意，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他们爱吃，我也爱吃。”

“你想得美。”她嘴上拒绝，手上却没停，又夹了一筷子空盒里的残渣，“我可没空天天给你们当厨娘。”

“可以预约。”他补充，“提前一天说，我让助理腾时间。”

“你助理？”林晚冷笑，“上次那位‘好心’帮我避风头的王莉？算了吧，我怕她把我卖了换热搜。”

“她不会再来了。”他语气平静，“我已经换了人。”

林晚一怔，没接话。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更没想到他处理得这么干脆。

她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神色如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她知道，换助理对一个顶流来说不是小事，尤其是跟了多年的心腹。

她没追问，只是低声说了句：“谢了。”

“不用谢。”他摇头，“你做的饭，值得被好好对待。”

这句话说得轻，却像块小石子砸进水里，在她心里漾开一圈波纹。

她低头扒饭，不再看他。可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这时，旁边桌传来一阵喧闹。

“哎哎哎！你们快看周哥！”格子衫男人突然指着这边，“他那碟菜是不是一直没动？”

“真的！”女化妆师凑过来，“别人都吃完了，他就留着一碟，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该不会是……”有人拖长音调，“留给谁的吧？”

“还能是谁？”另一人笑，“除了咱们这位‘普通朋友’，还有谁能让周哥破例？”

林晚耳朵一热，立刻抬头：“别瞎猜！那是他自己要吃的！”

“哦——自己吃？”众人齐声起哄，“那为啥不现在吃？非得留着？”

“因为他幼稚！”林晚脱口而出，“就想一口一口慢慢尝，行了吧！”

“哈哈哈！”全桌爆笑。

周燃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没否认，也没解释，只是伸手把那碟菜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动作自然得像护食的猫。

“你！”林晚指着他的手，“你还真不客气！”

“我客气什么？”他反问，“我说了，没吃够。”

“你根本不是没吃够。”她小声嘀咕，“你是不想这顿结束。”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

太软，太露馅。

她立刻低头猛扒饭，假装什么都没说。

可周燃听见了。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把那碟菜轻轻推到桌角，像是真的在等某个特别的时刻。

餐厅里依旧热闹。有人开始唱歌，有人拼酒，有人围着导演讲段子。灯光暖黄，饭菜香气还未散尽，笑声一波接一波。

林晚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空盒收进保温袋。她本来想走，可腿没动。

她看了看外面，天已经黑透，街灯亮起，远处摄影棚还有零星的灯光闪烁。她知道这场聚餐还没完，大家兴致正高，没人急着散。

她也不想急着走。

她坐在原位，手里握着空饭盒，指尖蹭着边缘的一道小缺口。那是她用久了的旧饭盒，边角都有些发白。她平时不爱换，总觉得还能用。

就像她这个人，总觉得自己够用就行，不需要被人特别记住。

可今天不一样。

她的菜被人抢着吃，被人夸，被人惦记。而这个人，甚至偷偷藏了一份，说要留到晚上再吃。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一刻的感觉，很好。

不是因为被追捧，而是因为被珍惜。

哪怕只是一碟凉拌菜。

“喂。”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嗯？”周燃看向她。

“下次……”她顿了顿，语气故作轻松，“如果你想留，直接说，别偷偷摸摸藏背后，像个做贼的。”

“我不偷。”他认真纠正，“我是合法留存。”

“得了吧你。”她笑出声，“还‘合法’？你哪来的法？”

“我定的。”他一本正经，“《周燃专属厨师管理条例》第三条：允许保留未吃完菜品，最长保存期限为二十四小时。”

“哈？”林晚瞪眼，“你编得还挺像回事！”

“真的。”他点头，“我已经写进合同草案了。”

“滚蛋！”她笑骂，“谁要跟你签这种破合同！”

“你不签也得签。”他慢条斯理，“不然以后没饭吃。”

“威胁我？”她挑眉，“那你试试看，明天我就不做了，看你上哪儿找这么香的凉拌菜！”

“那我就蹲你餐车门口。”他说得干脆，“从早等到晚，不吃不喝，直到你心软。”

“你疯了吧？”她笑，“顶流大明星在夜市干饭车前绝食？明天头条就是‘周燃为一口凉菜殉情’！”

“那就让他们写。”他耸肩，“反正我也饿不死。”

林晚看着他这张脸，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人，明明在外人面前冷得像冰，可在她这儿，怎么就能说出这么多孩子气的话？

她摇了摇头，没再接话。

餐厅里的歌声更大了。有人开始合唱老歌，调子跑得离谱，却唱得格外起劲。桌上杯盘狼藉，可气氛越来越暖。

林晚靠在椅背上，听着周围的喧闹，看着眼前这碟被珍藏的凉拌菜，忽然觉得，今晚的一切，有点不真实。

但她不想醒来。

她只想让这一刻，再久一点。

周燃低头看了看表，轻声问：“还不走？”

“不急。”她摇头，“再坐会儿。”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中间隔着一碟凉菜，四周是喧闹的人群，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林晚看着那碟菜，忽然说：“其实……我可以再做一份。”

“不用。”他立刻拒绝，“这份就够了。”

“我不是给你做。”她撇嘴，“我是说我可以多带点，下次来，每人一小碟，不至于抢成那样。”

“那也不用。”他坚持，“我就要这份。”

“为什么？”她终于忍不住问。

他抬眼看她，眼神很静，像深夜的湖面。

“因为这是第一份。”他说，“是你第一次来我们剧组，我亲眼看着大家抢着吃，亲眼看着你说‘看情况吧’，亲眼看着你……没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想留着它，就像留着今晚。”

林晚愣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点堵。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捏着饭盒边缘，指甲掐进塑料缝里。

她没再问，也没再笑。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手，把那碟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你……好好留着。”她说。

周燃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碟菜小心地放进自己的保温袋里，拉好拉链，像是在收藏一件稀世珍宝。

餐厅里，歌声未歇。

林晚坐在那儿，手里握着空饭盒，眼睛望着窗外的夜色。

她没走。

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