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圣坛外,执事弟子的脚步声突然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戛然而止。叶寒舟依旧站在云绾月斜后方半步的位置,袖口上的竹叶暗纹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晨露与尘灰的狂欢派对”中归来,懒洋洋地不愿搭理外界。他掌心空空如也,那片珍贵的契约残片早已被他像宝贝一样贴身藏好,腕上的灼痕微微发热,不是疼,也不是警告,而是一种低频的震颤,仿佛体内有个小型按摩仪在嗡嗡作响。
他还没来得及挪窝,西北方向突然传来三声拐杖敲地的声音,节奏缓慢而沉稳,每一下都像是在青石板的接缝处跳着精准的踢踏舞。这声音叶寒舟太熟了——玄霄子来了。
紫檀拐杖率先闯入视线,仿佛在宣告主人的到来。三长老佝偻着背,月白长衫的下摆像扫帚一样扫过台阶,步伐不紧不慢,却自带一股“我来了,你们都小心点”的气势。他压根没看叶寒舟,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祭台中央那道裂开的符契余烬,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咳,听起来就像锈刀在铁皮上刮来刮去。
“第七弟子叶寒舟。”他的声音像砂砾在地面上碾过,“擅闯圣坛重地,滞留禁阶超过规定时间,按照门规,罚跪思过一个时辰,不得运功调息,不得言语辩解。”
叶寒舟低头,双膝缓缓触地,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石阶冰冷坚硬,膝盖压上去时发出轻微的“吱吱”声,仿佛在抗议。他双手笼入袖中,脊背挺直,像一根被钉入土中的桩子,稳如泰山。
玄霄子站在三丈外,拄着拐杖,一动不动,也不说话。风从演武场东侧卷来,吹动他的衣角,也顺便掀起了叶寒舟额前的碎发。阳光洒在两人之间,拉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一老一少,一立一跪,静得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半个时辰过去,叶寒舟的双膝已经麻木,血液流动像是被施了魔法,滞涩得不行,小腿微微发胀。他闭目调息,但并不运灵力,只是将意识沉入体内,任由身体承受惩戒带来的钝痛。就在神志最沉的一瞬,腕上灼痕突然一烫,不是来自皮肤表面,而是从骨头深处渗出的热意,仿佛体内有个小火炉在燃烧。
紧接着,一段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我本欲护你母,却成其祸根……
声音低哑,带着压抑多年的沙痕,分明是玄霄子的嗓音,却又与方才训斥时截然不同。那不是对外的威严,而是向内的自剖。
——她临死前喊的不是恨我,是叫我护住你……可我连你出生都没见过,直到扫地长老把你抱回来那天,看见你手腕上的火痕,我才敢信——你是她儿子。
叶寒舟眼皮微跳,但面容未变。他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将那段话像录音一样原封不动地记了下来。
——当年若我不贪那药方,若我早一步拦下仙盟的人……可我又怕,怕你继承她的性子,不怕死,不怕痛,只求个公道。如今你站在这里,和她一样倔,一样不肯低头……我竟不知,该恨你像她,还是该谢你不像她那样早亡。
拐杖轻点地面,一声,又一声。玄霄子始终站着,面朝远方,仿佛刚才那些话从未出口。但叶寒舟知道,它们确实存在过,清晰得如同刻进骨髓的碑文。
他想起昨夜翻阅《诸阁宗脉志》时,玄霄子曾在书架前驻足片刻,指尖抚过“散修名录”那一栏,停留的位置,正是母亲的名字。当时他以为那是巧合,现在想来,或许是刻意的凭吊。
又一阵风吹过,带起玄霄子衣袖一角,露出内衬上一道褪色的靛青布条——那是二十年前青鸾阁外门弟子才有的制式里衬。叶寒舟记得,母亲死前穿的,就是这种布料。
他依旧跪着,膝盖早已失去知觉,但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原来这人并非全然无情。他害死了母亲,也为此背负了二十年的罪。他今日罚我,或许不只是为了门规,更是为了确认——我是否也会走上她的老路,撞向那堵名为“正道”的高墙,粉身碎骨。
但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眼前这个佝偻的老者身上。
叶寒舟缓缓睁眼,目光越过玄霄子肩头,望向远处山门。那里有新的脚步声传来,隐约夹杂着药王谷的徽铃声。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会只发生在青鸾阁内部。
一个时辰到了。
玄霄子转身,拐杖敲地三声,启动了什么阵法,偏殿门户无声滑开。他迈步进去,身影消失前,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叶寒舟正缓缓起身,双腿僵硬,但他没有扶墙,也没有踉跄,只是稳稳站直,像一棵熬过寒冬的树。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说话。
然后玄霄子移开视线,走入偏殿,门户闭合,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叶寒舟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脚踝,膝盖处传来细微的“咔咔”声。他拍去裤上尘土,袖口竹叶暗纹依旧沾灰未拂。他没去看那扇紧闭的门,也没去追那道佝偻的背影。
他只是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怀中那片温热的契约残片,确认它还在。
然后转身,朝回廊走去。
阳光洒在演武场石阶上,映出一道笔直的身影,不快,也不停,一步一步,走向下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