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舟走出回廊时,太阳正高高挂在天上,热情得仿佛要把他烤成肉干。他的膝盖依旧僵硬,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钝刀上,但他依然走得四平八稳,仿佛在参加一场“假装自己不痛”的比赛。袖口上的竹叶暗纹沾满了演武场带出来的灰尘,他也没心思去拍打。
他没有回自己的小窝,也没有去藏书阁,而是径直朝药庐偏殿的方向走去。偏殿的门半开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炭火味飘了出来,仿佛在热情地邀请他进去坐坐。
门槛内侧摆着一张矮桌,三枚青玉小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上面,瓶身上刻着“凝魂”二字。白无瑕坐在桌后,左手摇着扇子,右手搭在膝头,单片琉璃镜反射着窗外斑驳的光线,右眼深处隐约有细丝在蠕动,仿佛在悄悄密谋着什么。
“等你半天了。”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我还以为你跪坏了腿,得爬过来呢。”
叶寒舟跨过门槛,站定,双手笼在袖子里,目光扫过那三枚玉瓶,最后落在白无瑕的左腕上——袖口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皮肉翻起,血已经干涸,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赌局是你设的。”他说,“我不来,你也得去找我。”
白无瑕轻笑一声,扇骨轻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爽快!规则很简单:你出一枚回春丹,我出三枚凝魂丹,当场炼制,谁的丹品相高,谁就赢。失败者交出灵丹,外加一份货真价实的丹方。”
叶寒舟没有回答,径直走到炉鼎旁。劣质黑炭堆在一旁,火种还没点燃。他蹲下身,将炭块逐一放入炉底,动作缓慢却精准。手腕上的灼痕微微发烫,不是预警,而是某种沉静的共鸣——就像旧伤认出了熟悉的痛。
“用这种炭?”白无瑕挑眉,“烧不出三昧温火,成丹率不足三成。”
“够了。”叶寒舟点燃火引,火焰舔舐着炭块,发出噼啪的轻响。他取出一只白瓷瓶,倒出一粒浑浊的丹丸,正是回春丹。丹体有裂纹,药香微弱,明显是仓促炼成的。
白无瑕盯着那丹,眼神忽然一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叶寒舟将丹置于案上,“开始吧。”
两人各自起炉,控火凝神。半个时辰后,白无瑕率先收火,三枚凝魂丹色泽澄澈,灵气氤氲,品相上乘。叶寒舟的炉火却始终低迷,回春丹在高温下逐渐焦化,最终崩裂成灰,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失败。
“你输了。”白无瑕收起三枚丹,指尖摩挲着玉瓶,“现在,该兑现了。”
叶寒舟点点头,“丹方拿来。”
“不急。”白无瑕合上折扇,抬眼看他,“我要一样东西——云绾月近日用过的茶具,上面残留的一滴血。你能拿到,丹方就是你的。”
空气静了一瞬,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你为何非她之血不可?”叶寒舟问,“连闻其味都似续命。”
白无瑕右手微颤,扇骨轻响。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扇子转了个方向,让阴影遮住右眼,仿佛在掩饰什么。
叶寒舟往前半步,目光落回对方袖口那道划痕,“你昨夜又割了自己?为了确认你还活着?可你发现,只有靠近她的气息时,那种空荡感才会退去。不是贪恋她的血,是你需要痛觉来证明存在——而她的血让你不那么疼。”
话音落下,偏殿内再无声响。炉火余烬闪烁,映在白无瑕脸上,明暗交错,仿佛在诉说着他内心的挣扎。
良久,他冷笑一声,“聪明人活不长。”顿了顿,又道:“但这次……我信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简,放在桌上,推至中央。
叶寒舟伸手取过,贴身藏入胸前暗袋。玉简微凉,却压不住心口那一缕灼热,仿佛在提醒他这场赌局的真正意义。
“别让她知道你拿了这个。”白无瑕起身,摇着扇子离去,背影消失在门外光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偏殿重归寂静。叶寒舟站在原地,片刻后走到灯前,就着烛光打开玉简。字迹古拙,配方繁复,多数为常见药材,唯有一行小字夹在中间:“以情养蛊,借血通脉,辅以沉水香引,可缓噬心之苦。”
他手指一顿,仿佛明白了什么。
随即合上玉简,收入袖中。
原来如此。白无瑕要的不是血本身,而是血中携带的某种镇痛因子——或许与沉水香有关,或许与她体内异状相连。此人自残成习,并非疯癫,而是因失去痛觉才拼命寻找存在感。而云绾月的血,恰好能填补那一片虚无。
弱点不在贪欲,而在依赖。
将来若其再近她身,只需断其痛源,或伪造血迹扰乱感知,便可反制。不必动手,只消操控其感官,便能让这玩世不恭的少主自乱阵脚。
他立于灯下,影子投在墙上,笔直如刃,仿佛在无声地宣誓着自己的决心。
远处山风穿过药庐檐角,铜铃轻响。他未回头,也未迈步,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越过偏殿门槛,望向主峰禁地方向。
阳光落在他肩头,袖口竹叶暗纹依旧沾灰未拂,仿佛在提醒他,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