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舟走出偏殿时,天边刚泛出灰白。风停了,檐下铜铃不再晃动,昨夜那第九声敲击后的寂静仍悬在空气里。他脚步未停,沿着主峰东侧山道往上,袖中手腕的灼痕隐隐发烫,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铁片贴在皮肉上。
山路狭窄,两侧岩壁陡峭,雾气从谷底升腾而起,缠住脚踝。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裂缝的接缝处——这是多年巡阁养成的习惯,能避开暗藏的机关扰动。可刚转过第三个弯,脚下碎石忽然一滑。
七道人影从雾中跃出。
他们穿着和他一样的靛青布袍,袖口绣着半片竹叶暗纹,脸上是他自己的脸。可动作僵硬,关节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声,像是被丝线吊着的木偶。最前一人抬手,掌心燃起一团暗红火焰,火光映在他瞳孔里——那是三昧真火的残印,属于他的灵力痕迹。
第一波合击来得极快。七具傀儡呈扇形包抄,封住前后退路。叶寒舟后撤半步,左脚蹬地,借势滚入崖壁凹处。碎石簌簌落下,砸进深渊。他靠在冰冷岩面上喘息,右手摸向袖中暗袋,指尖触到一张未启用的符纸。
可还没等他抽出,腕上灼痕猛地一烫,识海嗡鸣。不是话语,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压低的、急促的震动,像有人在耳边吹气,又像心跳突然加速。他本能地低头——下一瞬,一道火刃擦着头顶掠过,劈在身后石壁上,炸开蛛网般的裂痕。
破绽在第三具傀儡。
它出手慢了半拍,落地时右膝微曲,重心不稳。叶寒舟盯着那瞬间的延迟,左手猛然拍地,触发岩层下的旧阵残痕。地面轻微震颤,一块碗口大的石板翘起,引动上方山体松动。碎岩如雨坠落,三具傀儡被砸退两步,阵型出现缺口。
他趁机冲出凹处,却不往高处跑,反而贴着崖边疾行。雾太浓,视野不足三丈,贸然登顶只会被围堵。必须拖时间,等援——这个念头刚起,身后传来云绾月的声音。
不是真的开口,是沉水香的味道变了。
那香气原本极淡,混在晨雾里几乎闻不出,可此刻突然转浓,带着一丝焦苦味。他知道,那是她点燃了鞭中特制香料,杀意已起。
风骤然撕开雾幕。
一道银光自高空斩落。
九节冰玉鞭如龙出渊,首节爆发出刺骨寒气,精准缠住两具傀儡脖颈。云绾月凌空跃下,足尖点在一具傀儡肩头,借力翻身,手中长鞭猛拽。骨骼碎裂声接连响起,两具傀儡被狠狠摔向岩壁,当场崩解成焦黑残片。
剩余四具立即合围,试图将叶寒舟逼向断崖边缘。他背靠绝壁,呼吸略重,掌心渗汗。这时,一道身影落在他身侧。
云绾月站定,银丝高马尾被风吹乱,一缕掠过肩头。她没看他,只盯着前方四具傀儡,低声道:“别死。”
叶寒舟抹去额角冷汗,反问:“你还未说,为何信我。”
她没答,只是抬手,冰玉鞭第二节骤然伸展,寒霜顺着鞭身蔓延,在空中划出半弧。四具傀儡同时扑来,关节处闪出猩红丝线。
叶寒舟动了。
他抬起右手,露出布满灼痕的手腕,灵脉催动最后一丝三昧真火。火焰顺臂而上,在掌心凝聚成团。他看准时机,一脚踹翻左侧傀儡,顺势扑近右侧两具之间,双手猛推——火团轰然炸开,烧断连接傀儡肩肘的丝线。
两具傀儡手臂脱落,动作顿滞。
云绾月旋身,鞭尾横扫,将其中一具抽飞出去。另一具被叶寒舟近身锁喉,他五指发力,捏碎其颅内核心。最后两具见势不对,竟转身欲逃。
但她没让它们走。
冰玉鞭第九节完全展开,寒气凝成实质锁链,追出十丈,将两具傀儡双腿冻结。她手腕一抖,鞭身回卷,硬生生把它们拖回崖边,撞作一团。接着,她并指为剑,点向其中一具眉心。
“是谁派你来的。”
傀儡不开口,眼眶却流出黑色液体,顺着脸颊滴落。液体腐蚀岩石,冒出白烟。
叶寒舟走近,蹲下身,用布袍角裹住手指,掀开傀儡衣领。内侧绣着一朵猩红曼陀罗,针脚细密,与月白长衫上的图案一致。
“慕容绝。”他低声说。
云绾月收回鞭,寒气渐散。她转身走向叶寒舟,脚步平稳,可左肩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解下外袍,披在他肩上。
布料还带着她的体温。
叶寒舟没动,也没推拒。他低头看着自己仍在颤抖的手——不是因为伤,也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站在他面前,离得这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雾珠。
风停了。
雾慢慢散开,主峰轮廓显现。两人并肩立于断崖平台,距玄霄子居所不过数百步。他跟上她,距离半步,不再刻意拉开。
她走得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