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灯亮了,陈星雨像踩了风火轮似的蹬起踏板,车轮碾过斑马线时发出“咔哒”一声,仿佛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运动。她没回头,也没加速,只是顺着人行道慢悠悠地骑,仿佛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风还是冷飕飕的,但比起刚才的刺骨,已经算是温柔了许多。耳机静静地躺在口袋里,像一块被遗忘的旧电池,没电了,也懒得充。
她骑到第三个路口,共享单车突然发出电量不足的警告,自动锁死了电机。陈星雨干脆把车停在路边电子围栏区,扫码还车,动作利落得像是早就计划好要在这里下车。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回家,也不想回学校。书包还背在背上,工装裤脚湿漉漉的,贴在腿上凉飕飕的,仿佛在提醒她,这一天还没结束。
她抬头看了眼街角。
那家24小时文具铺还开着。
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照得玻璃门泛白,货架上的笔盒、本子、订书机都显得格外清晰。门口摆了个塑料筐,里面堆着几包便宜中性笔和荧光贴纸,风吹过来,一张粉色便利贴边角翘起,轻轻抖了一下,仿佛在向她招手。
陈星雨走过去,推门进店。
“叮铃——”
门顶的铃铛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荡的夜里显得特别清楚。店里没人,只有收银台后坐着个穿灰色毛衣的男人,正低头翻一本厚厚的账本,听见动静抬了抬头,又低下去看字了。他没说话,也没笑,就那样看着你进来,仿佛在说:“我知道你要干嘛,随便看。”
陈星雨走到学习用品区,蹲下来翻荧光笔的盒子。她不挑品牌,也不看价格,只盯着颜色。绿色太假,黄色太普通,粉色像幼儿园小朋友用的。最后她抽出一支橙色的,亮得扎眼,像工地安全帽那种警告色。她捏在手里试了试笔头,软硬刚好,写字不会漏墨,划线也不会卡纸。
她拿着笔走到柜台前,把十块钱递过去。
老板接过钱,打开抽屉找零,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放一部老电影。他没问她为什么这个点来买荧光笔,也没说“高三学生不容易啊”这种话。他就那样数出三枚硬币,轻轻放在柜台上,一枚一元,两枚五角,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陈星雨伸手去拿零钱,指尖碰到硬币边缘,冰凉。
她突然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风更大了,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陈星雨站在路灯下,背对着文具铺的玻璃门,从书包侧袋掏出那支新买的荧光笔,拧开笔帽,又从内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她咬着下唇,用力写下四个字:我不认输。
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差点戳破纸背。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秒,折身返回店里,在进门左手边第三排货架侧面,“啪”地贴了上去。
位置不高不低,正好是视线平齐的地方。
贴完她立刻往外走,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拍。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板依旧坐在那儿,低头写着什么,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她刚才干了啥。
她走出十米远,在街角拐弯处停下,躲在电线杆后面偷偷往回瞄。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文具铺的灯一直亮着。
她看见老板起身,绕过柜台,朝货架走去。他在那排架子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贴的便签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他没撕,也没无视,而是转身回到柜台,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新的黄色便签纸,用黑色签字笔工整地写了几个字。
他又走回去,把新便签贴在她那张的正下方。
两张纸并排贴着,上面是她的呐喊,下面是他的回应。
陈星雨没看清写的啥,但她知道,那不是嘲笑,也不是无视。
她把手伸进口袋,紧紧攥住那支橙色荧光笔。笔身是六角形的,硌得掌心发疼。她没再靠近,也没喊谢,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直到一辆环卫车轰隆隆开过,打断了她的视线。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步子不快,也不慢。
路过一家关了门的奶茶店,玻璃倒影里映出她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红,嘴角却绷得很紧。她没笑,可眼神不再是江边时那种空洞洞的样子了。
她走着走着,忽然从书包里掏出荧光笔,在右手手背上写了三个小字:明川八。
写完她吹了口气,假装笔迹会随风消失。
其实她知道,这玩意儿洗不掉。
至少能撑到明天早自习。
她把笔盖拧紧,重新塞进校服内袋,走路时能听见笔身撞到金属拉链的轻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暗号。
远处天边开始泛灰,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城市还没完全醒来,但已经有早班公交缓缓驶过,车窗里坐着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盹。
陈星雨走过最后一个十字路口,拐进她住的小区巷子。铁门半开着,保安亭里没人,登记本摊在桌上,被风吹得哗啦响。
她没停下,也没抬头看楼上的窗户。
她只知道,等她坐到教室座位上,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支荧光笔拿出来,摆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
让它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