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咔哒、咔哒。
这声音像一只恼人的蚊子,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循环播放,仿佛一段永远也关不掉的鬼畜视频。陈星雨躺在床上,右耳紧贴着枕头,左耳却像雷达一样,敏锐地捕捉着校服外套拉链和那支橙色荧光笔碰撞的余响——几个小时前,她把笔塞回内袋,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完成了一场神圣的仪式。可现在,那声“咔哒”成了定时炸弹,每响一次,她的眼皮就猛地一跳,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她没睁眼,但仿佛能看见天花板上的裂缝正从右往左缓缓爬行。当然,裂缝并没有真的动,是她的眼球在转。白天教室里那场“天道‘愁’勤”的改装秀,像短视频一样在她脑内自动连播:赵铁军背着手走开时肩膀松了一寸,前排女生憋笑憋出鼻音,后排男生已经开始模仿改标语……赢了,明面上。
但模考还有一天。
她翻了个身,被子卷到腰间又懒得拉。手机面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但她能感觉到它在发烫——当然不是真的热,是她的心理作用。她怕它亮起来,怕跳出母亲王美兰的未接来电,怕家长群弹出“请各位家长督促孩子复习”的提醒,更怕周舟突然来一句“你不会真去刷题了吧”。
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猛地坐起,台灯啪地打开,白光炸得眼前发花。墙上倒计时牌写着“距模考还有1天”,红笔写的,像是用血涂的。她盯着那条天花板裂缝,心想这玩意儿要是能当导轨,她早顺着滑进平行宇宙了,在那边她不用考试,只负责当个嘴炮王者就行。
但她还在现实。
她躺回去,闭眼,数羊。数到第三十七只的时候,那只羊穿着她的棒球服,背着“逢考必过”挂件,站在考场门口对她比中指。
她坐起来,这次没开灯。
窗外楼下的便利店招牌闪着绿光,照进来一格一格的,像答题卡上的选择题区域。A.放弃 B.硬撑 C.摆烂 D.以上皆是。她选D,然后发现自己根本没资格选,因为考试明天必须参加,这是铁律。
三点整。
她掀开被子,动作像机器人启动失败时的卡顿帧。脚踩地的一瞬间,冷得打了个哆嗦。她换上那件oversize棒球服,拉链拉到下巴,仿佛穿上了一件防弹衣。书包挂在椅背上,“逢考必过”挂件轻轻晃了一下,电子木鱼屏幕亮起一行字:“功德+0”。她冷笑一声:“连佛都嫌我业障深。”
桌面上摊着昨天撕碎又粘好的数学卷子,错题用荧光笔标得跟交通警示带似的。她翻开一套新卷,第一道选择题就卡住。题干读了三遍,选项看了两轮,最后拿橡皮擦狂擦B项,纸都快破了。橡皮屑堆成小山,像她心里那堆乱七八糟的情绪坟头。
她抓起笔继续写,手心出汗,笔杆打滑。一道函数题算到一半,脑子突然断电,公式全飞了。她拍了下脑袋,骂了句“你是不是脑子被WiFi信号干扰了”,然后翻开课本重新背一遍公式,边念边写,写完再默一遍,确认无误才敢往下做。
时间像被按了慢放键。
五点二十三分,窗外开始泛青灰色,路灯还没灭,但光线已经撑不住了。她的右手食指开始抽搐,不是抖,是那种肌肉自己蹦跶的感觉,像有只蚂蚁在神经末梢跳舞。她左手立刻压住右手腕,用力摁了几秒,勉强稳住。
草稿纸上全是演算痕迹,密密麻麻,像某种外星文明的密码。她低头看自己的字,发现最后一行写歪了,笔尖划破纸面,留下一道长长的墨痕,像谁在纸上割了腕。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周舟:别猝死,我还指望你请吃煎饼。】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嘴角忽然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面部肌肉不受控的抽动。她敲字,手指有点飘:
【同归于尽吧。】
发送。
手机扣回桌面,屏幕朝下,彻底关机。她没再碰手机,也没起身去洗把脸,只是低头继续写下一题。笔尖又划破一张纸,这次她没停,仿佛那道裂痕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天边初光微露,灰蓝的天空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台灯还亮着,照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照着桌上未完成的试卷,照着那支橙色荧光笔静静躺在角落——笔帽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拧了下来,滚到了桌沿,差一点就要掉下去。
她缓缓放下笔,手指僵直,关节发硬。一秒后,又猛地抓起,握紧,指节泛白。
好像一松手,整个人就会散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