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铃声刚消停，走廊上的人潮还没来得及散开。陈星雨慢悠悠地拉上笔袋的拉链，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仿佛手指头还在闹小脾气，不乐意使劲儿。她起身时，顺手摸了摸右耳上的银色小耳钉，那股子冰凉劲儿瞬间让她清醒了一秒——考完了，没出什么大乱子。
她照常往文具店走，路过教学楼拐角那家“晨光文具”时，习惯性地伸手去掏校服口袋里的零钱。结果，指尖只碰到一张揉成团的草稿纸和半包湿巾，她这才想起昨天熬夜刷题，根本没时间补货荧光笔。
推门进店，老板正低头刷着短视频，看见她时愣了一下：“哟，今天不考试了？”
“刚交卷。”她一边说，一边把五块钱拍在柜台上，“再来一支橙色的。”
老板一边找笔一边嘀咕：“你们班赵主任刚才在这儿站了五分钟，盯着成绩公告栏看傻了。”
陈星雨接过笔，拧开试了下墨水，随口问：“谁又考砸了？”
“不是砸，是飞。”老板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外，“你自己去看，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跟看外星人登陆似的。”
她夹着新买的荧光笔走出店门，脚步没停，但眼角已经扫向左侧的墙面。高三模考总排名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红头文件式的标题压着一长串名字。从倒数往上翻，她原本以为自己还得在尾巴附近喘口气，结果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陈星雨，班级第25名，全校第318名。
她眨了眨眼，往前凑了两步，确认学号没错，再回头看看身后有没有同名同姓的隐藏高手。没有。明川中学八班就一个陈星雨，烫着半熟栗子头、常年穿oversize棒球服的那个。
她站在原地没动，也没笑，只是把刚买的橙色荧光笔塞进工装裤兜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塑料碰撞声。
旁边几个女生叽叽喳喳走过，其中一个指着榜单说：“真是她？上次月考还是倒数第三吧？” “听说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对，她是其中之一。” “会不会改卷改错了啊？要不要申请复查？”
陈星雨听着，没反驳，也没解释，转身就往教学楼走。楼梯间安静下来，只有她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
回到教室时正好赶上早读结束，课间操音乐还没响。她刚坐下，就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皮鞋声——赵铁军来了，手里抱着一叠试卷，封面印着“高三物理模考”。
他站在讲台中央，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陈星雨。”他念名字的方式跟往常不一样，不是那种准备记过的严厉调子，反而有点像在确认某个实验数据的真实性。
“到。”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跟平时一样。
赵铁军没立刻发卷，而是低头翻她那份答题卡，一页页往后看，眉头越皱越紧。他又抽出上次月考的卷子对比，看了字迹，又看解题步骤，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丫头开挂了吧？”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前排听得见。
前排几个男生互相递眼神，后排有人憋笑。赵铁军抬头瞪了一眼，没人敢出声，但他自己也没否认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把两张答题卡并排放在讲台上，用红笔尖点了点其中一道导数题的答案位置，嘀咕第二遍：
“选择题全对，大题扣三分……上次连公式都抄错的人，这次居然用了洛必达法则？”
说完，他终于把卷子递过来。
陈星雨接过，看了一眼分数：97分。右上角还画了个小小的问号，是阅卷老师加的。
她没说话，把卷子摊在桌上，开始一条条看错题分析。其实没什么可看的，每道题她都记得怎么来的。但她不能表现得太坦然，不然显得像早就知道结果。
课间铃响，人群散开又聚拢。她感觉有好几双眼睛黏在自己后脑勺上，像贴了几张贴纸。有人偷偷翻她桌肚里的旧作业本，有人传阅她之前被撕碎又被拼好的月考卷复印件。
“她连‘摆烂是种修行’都刻桌上了，还能逆袭？” “可这答题逻辑太稳了，不像临时蒙的。” “说不定是林小满帮她押中题了。”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进耳朵，她只当听相声，左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右手无意识抠着橡皮边缘。那块橡皮已经被她捏变形了，一角翘起，像块快掉渣的饼干。
忽然，影子遮住桌面。
林小满站在她座位旁，一身校服整齐，帆布包上“清华北大”四个字格外扎眼。她一句话没说，弯腰迅速把陈星雨落在桌角的错题本抽走，塞进自己包里，拉链一拉，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没人注意到。
陈星雨抬眼看她背影，林小满脚步没停，也没回头，仿佛只是顺手帮忙收了个垃圾。
她低头看了看空了的桌角，那里原本放着她手抄的一百道高频错题，编号整齐，每页都有荧光标注和吐槽批注，比如“这题出得比我妈唠叨还烦”“下次再错我直播吃粉笔”。
现在本子没了，只剩个电子木鱼挂件孤零零躺在那儿。
她把它拿起来，屏幕朝下，轻轻点了两下。
咚。
咚。
然后收回书包侧袋，拉链合上。
教室前方黑板写着今日课程表，阳光斜切进来，照在她右手背上，汗毛微微立起。她坐着没动，姿势也没变，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赵铁军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手里的记过本翻开一页，写了两个字又划掉，最终合上，转身走出教室。
门关上的瞬间，后排一个男生小声说：“我觉得……她可能真不是摆烂。” 另一个接道：“那你猜她下一回能冲进前十不？” “别闹，先让我消化完这个事实行吗？”
陈星雨依旧低着头，左手还插在口袋里握着那个电子木鱼，指腹摩挲着外壳的凹槽。窗外风吹动窗帘一角，掀起她课桌边缘一张没贴牢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我不认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