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秦烈脚步没停。
他走在最前,身后是长长的队伍。脚下的土从碎石变成硬地,又渐渐泛出浅灰的板结层。空气里那股人烟味越来越重,混着干草、泥土和一点烧焦木头的气息。
他知道,到了。
前方地势低洼处,一道半塌的土墙露出轮廓。墙后有几片低矮屋顶,茅草压得严实,烟囱冒着细烟。墙角立着一根削尖的木桩,挂着半截破布,在风里轻轻晃。
聚落。
秦烈抬手。
队伍立刻停下。
他站在坡上,扫了一眼身后的流民队。老人喘着气,孩子被抱紧了。青壮的手按在武器上,眼神绷着。
他转身,一步步走下坡。
离土墙还有三十步,墙头冒出几个人影。手持长矛,穿着粗布衣,脸上沾着泥灰。其中一人举起手臂,喊话声传来:“站住!再往前射了!”
秦烈停下。
他把双手慢慢举起来,掌心朝外。
身后所有人跟着放下武器。刀插回鞘,棍子靠在脚边。阿蛮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布包,又拿了个空陶瓶,捧在手里,也举高了。
墙头的人互相看了看。
没人说话。
风吹过空地,带起一缕尘。
过了几息,墙头那人低头说了句什么。很快,土墙中间的木门吱呀推开一条缝。两个守卫走出来,手里矛尖对着地面,但没放低。
他们走到十步外站定。
秦烈没动。
阿蛮上前两步,把布包和陶瓶放在地上,轻轻推过去。
布包打开,是半块干饼,几根晒干的菌条。陶瓶里残留着一点绿色药液的痕迹。
“我们是从荒原来的。”阿蛮说,“没恶意。想换点吃的,或者……一处歇脚的地方。”
守卫低头看一眼,又抬头盯住秦烈。
“你是头?”
秦烈点头。
“叫什么名字?”
“秦烈。”
“带了多少人?”
“三十七个。老的七个,小的九个,能动的都算上。”
守卫互看一眼。其中一个转身回去报信。另一个留在原地,矛依旧握紧,眼睛不离秦烈的脸。
太阳偏西了些。
门重新打开,这次出来五个人。中间是个中年男人,披着旧皮坎肩,腰上别着一把短斧。他走路有点跛,左腿似乎受过伤。
他走到秦烈面前,站定。
目光从秦烈脸上滑到腰间——那里挂着九枚源晶,但没多问。
“我是这聚落的首领。”他说,“你们来得不是时候。”
秦烈没接话。
“粮仓见底了。”首领说,“三天前刚送走一批采药人,换回来两袋麸皮。现在多一口人,就得少一口饭。”
秦烈点头:“我明白。”
“那你还要进来?”
“我们能打猎。”秦烈说,“凶兽肉,可以换。”
“你有肉?现在就有?”
“明天就能送来。十头。”
首领眯起眼:“活的?死的?”
“死的。剥好,分好,送到你们门口。”
“换什么?”
“信息。”秦烈说,“三条。关于外面的事。”
守卫脸色变了。
首领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下:“不是换吃的?不是换住处?换信息?”
“粮食你们缺。”秦烈说,“但更缺的是知道往哪打、在哪躲。我们走过来的路,没遇一头凶兽是瞎撞的。”
首领没动。
风从背后吹来,掀动他的皮坎肩。
他忽然转身:“进来说。”
木门完全打开。
秦烈回头看了一眼。
阿蛮对他点头。
他抬脚,迈过门槛。
身后的队伍留在外面,由两名青年带着,在墙边空地上坐下。有人递水,有人拿出最后的干粮分着吃。阿蛮打开药囊,给一个咳嗽的老汉塞了颗药丸。
聚落内部不大。十几座屋子围成一圈,中间是块空地,铺着压实的黄土。角落堆着柴火和杂物,几只瘦鸡在刨食。
首领带秦烈进了中央最大的屋子。门框矮,秦烈弯腰才进去。
屋里一张木案,几块兽皮垫子。墙上挂着几张兽皮,有两张已经发黑剥边。
首领坐下,示意秦烈也坐。
“你说换信息。”他说,“凭什么信你能送来十头凶兽?凭你这张脸?还是你身后那群饿得走不动路的人?”
“凭我能做到。”秦烈说,“明早之前,肉会送到。你要验,随时可查。”
“然后呢?你要听什么?”
“第一条,最近的人族聚落在哪?”
“东边四十里,有个盐井村。二十户人,守着一口咸水井活着。”
“第二条,外族活动范围?哪些地方不能去?”
首领沉默了一下:“北面山口之后,归狼牙部管。他们设了界碑,越界砍腿。西边沼地边缘,影族哨兵来回巡。上个月,三个猎人误入,只剩骨头回来。”
秦烈记下了。
“第三条。”他说,“人族现在是什么处境?”
屋子里安静下来。
首领低头,手指敲了敲木案。
“处境?”他冷笑一声,“还能是什么处境。我们种的地,他们说占就占。我们打的猎,他们路过就要抽三成。连挖点药材,都要偷偷摸摸。稍微聚起点人,就被说成‘图谋不轨’,派兵压过来清剿。”
他抬头看着秦烈:“你以为只有你们是从荒原逃出来的?十年前,我也是从西边流过来的。那时候还带着三百人。走到这,剩四十七个。现在呢?不到三十个能喘气的。”
秦烈没说话。
“所以你问我人族的处境?”首领声音低下去,“就是活一天算一天。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多生孩子,不敢存多余的粮。像耗子一样活着。”
屋外传来孩子的笑声。
一只鸡扑腾着飞过窗前。
秦烈缓缓吐出一口气。
“成交。”他说,“三日后,两头完整凶兽尸体,加上猎获记录,交到你手上。换这三条情报。”
首领盯着他:“你不像普通流民。”
“我不是。”
“你想干什么?”
“活下去。”秦烈说,“然后,让人族也能堂堂正正地活。”
首领没笑,也没反驳。
他伸手从案下拿出一块石板,用炭笔在上面划了几道线,标了几个点。
“这是我知道的。”他说,“拿去。”
秦烈接过石板,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肉明天送到。”他说,“我们的人,能在外面搭棚住吗?”
“西墙边有空地。”首领说,“别靠近井,别动仓库。晚上不准乱走。”
“明白。”
秦烈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你们夜里守几班?”
“两班。八个守卫轮着。”
“不够。”秦烈说,“风向变了。地下震动你也感觉到了吧?这两天必有动静。”
首领眼神一紧:“你懂这些?”
“懂活命。”秦烈拉开门,“守好了,别让火灭。”
他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外面天光尚亮。
阿蛮迎上来:“怎么样?”
“能住。”秦烈说,“西墙边。”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云层低,风从东南来,带着湿气。
他走向队伍,一路低声吩咐:“今晚都睡浅点。青壮两人一组,轮流守。刀放在手边。听见异响,别喊,先示警。”
有人点头。
有人开始收拾行李。
阿蛮跟在他身边,轻声问:“谈成了?”
“嗯。”秦烈摸了摸怀里的石板,“人族现在,处处受压。”
阿蛮没说话。
她看着聚落中央那口井,几个孩子正排队打水。他们的衣服太大,袖子垂到手背,裤腿卷了好几圈。
秦烈站在空地上,环视四周。
土墙不高,屋顶老旧,守卫疲倦。但这里有人烟,有秩序,有孩子敢笑。
他闭了下眼。
呼吸平稳。
一次吸气,源息涌入,肌肉微震。
他没去看自己的手。
只是站着,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聚落首领坐在屋内,手中炭笔还在动。
他在石板背面,添了一行小字:
“外来者秦烈,言行异常,或为变数。”
写完,他吹了吹炭粉,将石板翻过来盖住。
屋外,夕阳落下一半。
秦烈蹲在西墙边,检查一根支撑遮棚的木棍是否牢固。
阿蛮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饼。
他摇头。
她也没坚持,自己咬了一口。
远处,守卫换岗,新来的人哈着气搓手。
风更大了。
吹得棚布哗啦作响。
秦烈抬起头。
他看见一只夜鸦从北面飞来,掠过聚落上空,翅膀几乎擦到烟囱。
它没叫。
也没有盘旋。
直直飞向南方。
他盯着那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右手按在腰间源晶上。
指节粗糙,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