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白,风里还带着血味。
秦烈站在北墙缺口处,脚边是烧尽的火堆残渣。昨夜那头铁背狼嗅到他的气息后,停在二十步外低吼了三声,转身钻进荒原深处,再没出现。
他没追。
追一头探路的狼没用。后面还有更大的动静在等着。
身后的聚落静得像死地。几具尸体还没收走,守卫的尸首被草席盖着,肠子拖过的地面用沙土简单掩埋,血还是渗上来,在晨光下发黑。流民队的人已经动起来,搬石块、运木料,默默加固缺口。没人说话,耳朵都竖着,生怕风里再传来脚步声。
秦烈转过身,走向粮仓。
门一推开,霉味混着干草臭扑面而来。里面堆着几袋碎谷、半筐块茎,角落还垒着几捆晒干的树皮。一个老妇蹲在角落,手里捏着一小撮糠粉,往嘴里送了一点,又赶紧塞回去,像是怕被人看见。
“还能撑几天?”秦烈问。
老妇抬头,嘴唇哆嗦:“三天……要是省着吃,五天。”
“孩子呢?”
“啃树皮,喝灰水。”她声音压得极低,“昨夜吓病了两个,烧得说胡话。”
秦烈没再问,退出来。
空地上,人越聚越多。流民队的青壮已经列成两排,站得笔直。聚落这边的青壮迟疑地靠过来,手里攥着木矛、石斧,眼神飘忽。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也护不住身后那些人。
秦烈走到空地中央,双脚一分,站定。
“都听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躲在这破墙里,等不来活路。”
人群一静。
“昨夜一头狼来探路,今天可能来三头,明天就是一群。”他扫视一圈,“它们闻到肉味了。你们以为堵上墙就行?它们会绕后,会挖洞,会等你们睡着时冲进来咬断喉咙。”
没人反驳。
有人低头,有人握紧了武器。
“我不信命。”秦烈说,“我只信手里的力气。与其等死,不如先下手。”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组织狩猎队。去荒原,找兽群,杀凶兽,带肉回来。”
空气猛地一紧。
“你一个人能杀一头狼。”人群后方,聚落首领走出来。他脸色发青,声音发沉,“可要是来十头呢?二十头呢?你挡得住吗?”
秦烈看着他。
“我不是一个人。”他说,“我是领头的。”
“你凭什么?”首领往前一步,“这聚落是我建的,规矩是我定的。你说出就出,谁听你的?”
“他们听我的。”秦烈侧身一指。
流民队的人全部上前一步,整齐划一。瘦高个青年站在最前,手里拎着一根磨尖的骨矛,眼神不闪。
聚落青壮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动。
首领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一人撕狼,威慑退敌。那种力量,不是他能比的。可现在要交出指挥权,等于把整个聚落的命交出去。
“你真有把握?”他声音低了。
“没有。”秦烈摇头,“但我清楚一件事——不动,必死。动,还有一线活路。”
他指向北谷方向:“我知道那边有赤脊鹿群,活动规律我也摸过。三天内,我能带人带回足够吃半个月的肉。”
“万一引来更厉害的凶兽呢?”一个老者颤声问,“上次我们猎了一头铁角牛,结果招来影爪豹,死了七个人!”
“那就更快、更准、更狠。”秦烈说,“不贪多,不恋战。打完就走,路线我定,撤退信号我发。只要按我说的做,没人会白白送命。”
他环视众人:“你们选一条路——是饿死,还是拼一次活路?”
没人说话。
风吹过空地,卷起一点灰土。
首领盯着秦烈看了很久。那张脸上的三道爪痕在晨光下格外刺眼,眼神却稳得像山根。他想起昨夜那人站在血里,连喘气都不乱的样子。
他慢慢抬起手。
“清点武器。”他对身后管事说,“能用的全拿出来。登记人数,分组。”
管事愣住:“您是说……真要听他的?”
“不然呢?”首领声音哑了,“等下一场夜袭?等孩子全饿死?”
他转向秦烈:“我不管你怎么杀狼,怎么带人。但我要亲眼看着,每一支队伍进出。若有差错,立刻叫停。”
秦烈点头:“可以。”
“还有,”首领盯着他,“若真带回肉,存粮由双方共管,分配我来监督。”
“行。”秦烈干脆应下。
人群开始松动。
有人跑去仓库搬武器,有人喊名字召集同伴。流民队的人迅速分成三组,每组指定一人带队,开始检查矛尖、绑绳索。聚落这边的年轻人犹豫片刻,也加入进去。
秦烈走到一堆石斧前,随手拿起一把。刃口钝了,重量不够。他放下,又试了试长矛,杆子太脆。
“需要重家伙。”他对瘦高个说,“去拆两根屋梁,截短做战棍。再找些硬藤,编护臂。”
“明白。”瘦高个立刻跑开。
“信号标记呢?”另一个队员问。
“用火。”秦烈说,“三堆并列,点燃为进,熄灭为退。我在最前面,看到我举右手,所有人压低身形;举左手,准备突围。”
他转身看向聚落主屋前的空地。
“划出训练区。所有参猎人员,先练配合。两人一组,模拟遭遇、围堵、撤退。不准抢攻,不准脱队。”
命令一道道下达。
有人记录,有人执行。
首领站在主屋门前,双手紧握,指节发白。他看着秦烈在空地来回走动,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落地有声。那些人不再慌乱,动作变得利落。
一个聚落老汉凑过来,低声问:“真能成?”
首领没看他,只盯着秦烈的背影。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昨晚要不是他,现在咱们都在啃尸体。”
太阳升到头顶时,第一支狩猎小队已经整装完毕。
八个人,四根战棍,两把石斧,三支磨尖的骨矛。身上缠着藤甲,腿上绑了护膝。每个人脸上都抹了灰土,防反光。
秦烈站在他们面前,最后检查装备。
“记住路线。”他说,“跟我走,别抄近道。发现兽群,先蹲守,等我信号。杀鹿不留恋,割肉就撤。听到三声哨响,立刻回撤,不管有没有猎物。”
队员们点头。
“出发。”秦烈抬脚。
队伍刚动,首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烈。”
他停下。
“若真能带回肉……”首领站在台阶上,风吹动他破旧的衣角,“我想看看,你说的‘更大的天’,到底有多大。”
秦烈没回头。
“你会看到的。”
他迈步向前。
队伍穿过聚落,经过烧焦的墙角,踏过昨夜狼尸留下的血印。
空地上剩下的人纷纷站起身,望着他们的背影。
有人开始搬石头继续加固墙体。
有人悄悄把最后一块干饼塞进出征者的行囊。
秦烈走在最前,脚步稳定。
他的呼吸很轻,每一次吸气,空气都像水流灌进身体。肌肉微胀,骨骼隐隐发热,力量在血管里奔涌。他没去想这是为什么,只知道——
他必须活着回来。
身后,聚落的铜锣被敲响一声。
那是出发的号令。
也是希望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