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声还在耳边回荡。
秦烈一脚踩过荒原干裂的土缝，脚底传来碎石摩擦的声响。八个人的队伍紧跟着他，脚步放得极轻。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股腥臊味。
他停下。
后面的人立刻蹲下，握紧武器。
“三百步。”秦烈低声道，“有动静。”
他闭眼，吸气。空气钻进鼻腔，像细流滑入肺腑。地面震颤顺着脚底传上来，微弱，但清晰。三头、五头……七头赤脊鹿，正在缓坡后啃食枯草。
“绕过去。”他说，“走碎石坡右边，避开风口。”
瘦高个点头，挥手示意另一组人跟上。藤编护臂蹭着肩膀，发出沙沙声。
他们贴着岩线前进。阳光斜照，影子压在身后，不敢拉长。阿蛮扶着轻伤队员走在最后，喘了口气，没说话。
秦烈突然抬手。
所有人定住。
前方灌木丛微微晃动。一头幼鹿被铁背狼扑倒，喉咙已被咬穿。那狼还没来得及撕扯，就警觉地抬头，耳朵竖起。
秦烈动了。
一步踏出，脚底泥土炸开。他冲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卡在风停的间隙。狼刚转身，他已到眼前。
左手扣住狼颈，右手掐住下颌。咔的一声，骨头断裂。狼腿抽了两下，不动了。
他拖起尸体，往侧边草坑一扔，顺手割下一块肉，甩给瘦高个。
“吃。”他说。
瘦高个咬了一口，嚼了几下，递下去。其他人轮流分食，没人嫌生。体力要紧。
秦烈蹲下，用灰土抹了抹手。他知道这头狼不是孤身来的。这片区域最近常有小群活动，猎物少，它们也饿疯了。
“继续走。”他站起身。
队伍重新移动。这一次更稳。刚才那一幕落在聚落首领眼里——没有喊叫，没有多余动作，出手即死。他站在队伍中段，手指无意识捏紧腰间短刀。
他本只想远远看着。可走到半路，还是跟了上来。
现在他明白了，秦烈不是莽撞。他是真敢杀，也能控场。
坡顶到了。
秦烈伏下身，探头望去。七头赤脊鹿分散在洼地，头鹿体型最大，角分三叉，正低头啃草根。风吹草低，露出它们浅红的皮毛。
“两组包抄。”秦烈低声说，“左翼三人，右翼四人。距离二十步停下，等我信号。”
瘦高个带左队贴岩壁潜行。另一人领右队绕后。动作不算快，但没踩响碎石。
秦烈趴着，呼吸放缓。一次吸气，肌肉绷紧；一次呼气，放松如水。他听着地下的震动，数着心跳。
头鹿抬头了。
它嗅了嗅风，耳朵转动。
秦烈不动。
风变了方向，把他们的气味吹向另一边。头鹿低下头，继续吃。
就是现在。
秦烈起身，弯腰疾冲。他没走直线，借几块巨石掩体逼近。十步外，他暴起加速。
头鹿惊觉时，他已经跃起。
双手成爪，直插咽喉。落地瞬间一拧，颈椎断裂。鹿眼翻白，轰然倒地。
“动手！”他喝道。
左右两队同时出击。三人围住一头成年鹿，矛尖刺入后腿，另一人跃上背脊，骨刀割喉。血喷出来，被迅速捂住嘴。
第三头鹿想跑，被瘦高个甩出绊索套住前蹄，摔倒在地。两人压上，一刀封命。
整个过程不到半刻钟。
秦烈割下三头鹿的后腿肉，装进皮袋。其余尸体留在原地，掩盖血迹，用枯草盖好。
“撤。”他说。
队伍按原路返回。每人肩扛一袋肉，步伐稳健。阿蛮依旧搀着伤员，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聚落首领走在中间，目光一直落在秦烈背上。
这人太静了。杀人如断枝，走路像巡山。不像在打猎，倒像是在执行某种规矩。
他忍不住开口：“你怎么知道那群鹿在那儿？”
秦烈没回头：“风里有味道。”
“什么味道？”
“尿骚，还有草被啃过的湿气。”
首领沉默。
他又问：“那你怎么知道头鹿什么时候抬头？”
“它要活命，就得不停警觉。”秦烈说，“只要它活着，就会犯错。我等它犯那一下。”
首领喉咙动了动。
他还想问别的。比如，为什么秦烈能徒手折狼颈？为什么他冲出去的时候，连风都像是听他指挥？
但他没再问。
因为他看见秦烈的右手——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可那人就像感觉不到疼，袋子背得稳稳的。
一行人穿过一片矮林。
秦烈突然停下。
他抬起右手，举过头顶。
所有人立刻蹲下，熄灭火把，藏身树后。
首领屏住呼吸。
前方二十步，一块黑岩下方，一双幽绿的眼睛缓缓睁开。影爪豹。体型比铁背狼大两倍，皮毛斑驳如夜影，正伏在石缝里舔爪。
它没发现他们。
但它挡了路。
秦烈缓缓放下手，做了个“绕行”的手势。队伍无声转向，贴着林边迂回。
直到走出百步，首领才敢喘气。
“你早知道它在那儿？”他压低声音。
秦烈点头。
“什么时候发现的？”
“进林前三十步。”秦烈说，“心跳声不一样。”
“你能听见？”
“嗯。”
首领愣住。
他不是没见过高手。十年前，他曾见过一位老猎人能追踪三天三夜不丢目标。可听见心跳？那是传说里的本事。
他看着秦烈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不像从矿洞里走出来的流民。倒像是……从荒原深处爬出来的煞星。
返程路上，再没遇到大险。
只有一次，风送来一阵腐臭味。秦烈带他们绕开一条沟壑——下面躺着半具凶兽残尸，苍蝇嗡鸣，内脏早已被掏空。
“别看。”他对阿蛮说。
阿蛮点头，转过头去。但她眼角余光还是扫到了那具尸体的爪子——断了一截，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她没说话，只把药囊抱得更紧了些。
太阳偏西时，他们抵达谷地边缘。
这里视野开阔，能望见聚落方向。墙角焦痕未消，昨夜狼尸已被清理，但血印还在。
秦烈停下，让队伍原地休整。他取出水囊喝了两口，递给瘦高个。
“明天还去。”他说，“路线换南岭。”
“你不怕引来更多？”首领终于问出口。
“怕。”秦烈说，“但更怕饿死。”
他看向远方荒原。风卷起沙尘，天地灰黄。他知道这片土地不会轻易给人活路。可他既然带头出来了，就不能回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首领盯着他。
秦烈笑了笑，没答。
他只是抬起手，摸了摸左脸上的三道爪痕。那是小时候留下的。父母死的那天，他也这样站在风里，手里攥着一块染血的布。
现在他手里有了刀，有了人，有了路。
够了。
队伍重新出发。
他走在最前，脚步沉稳。肩上的肉袋晃动，血滴落在地上，渗进干土。
阿蛮走在后面，目光始终没离开他的背影。她看见他呼吸时胸口起伏不大，却有种奇异的节奏感，仿佛每一次吸气，都在吞掉一点荒原的死寂。
首领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守墙等死的首领了。
他是跟着一个能改命的人，在走一条没人走过的新道。
风又起了。
秦烈抬头，眯眼望向前方。
聚落的轮廓渐渐清晰。墙头上有人影晃动，应该是守卫发现了他们。
他没加快脚步。
他知道，这一趟猎回来了，不只是肉。
还有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