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闭着眼,耳朵还在嗡鸣。右脸那道灼伤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烙铁贴过,血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中山装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没动,也不敢动,知道赵狂就在对面高台上站着,手里攥着那张六岁的照片——那不是普通的画像,是用血画出来的符,能射黑光,能伤魂。
胡三姑刚才护在他前面,现在呢?她还在吗?洞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比一下慢。他想睁眼看看,可眼皮重得像压了块石头。
就在这时,头顶“轰”地一声炸响。
不是骨雨,也不是岩层裂开,而是整片洞顶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道靛蓝色的光柱直劈而下,带着风雷之声,砸在赵狂脚前三尺处。碎石飞溅,尘土翻滚,紧接着,一个拄着桃木杖的身影踏光而落。
陈地师来了。
他落地不晃,左腿微曲,杖尖点地,八枚铜钱挂在胸前轻轻一震,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抬头看了眼高台上的赵狂,眼神冷得像冰,右手一抬,乾坤笔已在空中疾书。
金光随笔走,划出繁复符纹,眨眼间铺满整个山洞穹顶。那符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张巨网般的封印大阵,正中央四个大字浮现:万里封山!
符成刹那,虚空之中垂下数条粗如儿臂的金色锁链,带着破空声直扑赵狂。两条缠住双脚,两条锁住手腕,还有两条绕过脖颈,狠狠将他钉在原地。赵狂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后仰,但动不了,连手指都僵住了。
“青玄!”陈地师声音不高,却穿透整个洞穴,“趁现在!”
林青玄睁开了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他顾不上擦汗,咬牙撑着石壁站起来。右腿发软,膝盖像是被人拿锯子来回拉了几下,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他从怀里摸出定龙针,针身泛着幽光,入手冰凉。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陈地师的封山符撑不了太久,赵狂不是普通人,他是邪师,养煞二十多年,体内积攒的怨气比乱葬岗还浓。这锁链困得住他一时,困不住一世。
林青玄拖着伤腿往前冲,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半个血脚印。他跃起,用尽全身力气将定龙针朝赵狂天灵盖扎去。
针尖触到头皮的瞬间,异变突生。
定龙针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种极低极细的悲鸣,像是谁在哭,又像是风穿过枯井的声音。针身忽明忽暗,光芒迅速衰弱,竟无法深入半寸。
赵狂猛然睁眼。
他的瞳孔不再是黑色,而是血红色,像两盏烧透的炭火。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泛黑的牙齿,喉咙里滚出笑声:“呵……呵呵……你们不知道吧?这山洞就是……”
话没说完,地面突然裂开。
不是裂缝,是整块岩层崩塌下陷,轰隆巨响中,一个巨大的赤红血池暴露出来,池水黏稠如油,冒着泡,散发出腐臭与血腥混合的气味。无数骸骨从池底缓缓升起,白森森的头骨、断裂的肋骨、扭曲的手掌,全都湿漉漉地浮出水面。
那些脸……林青玄认出来了。
张家先祖。
每一代守坟人,每一个曾为张家镇脉的族老,他们的尸骨本该安葬在祖坟之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个个头骨有裂痕,眼窝深陷,像是死前遭受过极大痛苦。
陈地师脸色变了。
他拄着桃木杖后退半步,八枚铜钱同时黯淡无光,连带万里封山符的金光也开始闪烁不定。他盯着血池,嘴唇微微发抖:“这不可能……这些骨头……不该在这儿……”
赵狂站在血池中央一块凸起的石台上,双手张开,像是在迎接什么仪式的到来。他低头看着池中浮起的骸骨,笑得更疯了:“你们以为我在逃?不,我是在等——等你们亲手打开这座坟!这山洞,本来就是张家历代祖先的埋骨地!他们守护龙脉一辈子,最后全被当成祭品填了煞眼!”
林青玄站在血池边缘,右手还握着那根颤抖不止的定龙针。他看着池中缓缓站起的一具具骸骨,肩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这不是战斗,这是陷阱。从他踏入这个山洞开始,一切就被算好了。
陈地师喘了口气,重新举起乾坤笔,笔尖凝聚一点金光:“别听他胡说,先破局!”
话音未落,赵狂双手猛然下压。
锁链应声断裂。
不是崩断,是一节节化为灰烬,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腐蚀殆尽。他站在石台上,脚下血池翻涌,骸骨围成一圈,缓缓向中间聚拢,仿佛要组成某种阵型。
林青玄没再冲上去。
他知道冲也没用。定龙针失效,铜钱剑断在上一战,身上伤多处裂开,血已经浸透半边衣服。他只能站着,盯着那池子里的东西,盯着赵狂的脸。
陈地师横杖当胸,挡在林青玄前方,声音低沉:“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狂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林青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你说呢?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你父亲当年没做成的事,我要让你亲眼看着——它完成。”
林青玄喉咙发干,想说话,却只咳出一口血。
血滴落在地上,刚好落在一道新裂开的缝隙旁。那缝里,隐约露出一截指骨,指甲乌黑,关节扭曲,像是死前拼命抓过泥土。
陈地师的桃木杖重重顿地,八枚铜钱再次震动,但这次只响了一声就哑了。他皱眉看向胸前的铜钱,发现其中一枚边缘出现了裂痕。
血池中的骸骨已经站成一圈,头颅朝内,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对准林青玄。
赵狂张开双臂,声音变得沙哑而悠远:“来吧,先人们——迎接新的破阵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