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卷着碎草打在脸上。
秦烈肩上扛着那袋最沉的源息结晶,脚步没停。身后队伍拉成一串,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得短短的,贴在干裂的地面上。
阿蛮走在中间,药囊抱在胸前,指节发白。她嘴唇干得起皮,可眼睛还亮着。昨夜熬出第一碗源启液后,她就没合过眼。
“再有两里。”秦烈说。
没人应声。都累得说不出话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黄沙扑面,吹得人睁不开眼。有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瘦高个把背上的肉袋往上托了托,喘着气骂了句什么,声音被风撕碎了。
“低头走。”秦烈命令,“跟紧。”
他走在最前,眯着眼看前方。沙尘中,聚落的土墙轮廓慢慢浮现出来,像一块歪斜的巨石蹲在荒原上。
队伍沿着干涸的河床往下走。地面硬实,脚印清晰。秦烈记得这条路。昨夜他就是靠这条河床辨的方向。哪怕风再大,水道的走向不会变。
日头偏西时,他们到了聚落大门。
守卫认出是秦烈,赶紧拉开木栅。老人、孩子围上来,眼神从迟疑到震惊。三大袋结晶落地时发出闷响,肉袋打开,血水渗进土里,腥气顿时散开。
“这么多?”聚落首领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烤饼。
他蹲下翻看结晶,手指抖了一下:“这蓝光……比往年挖半年还多。”
旁边老妇开始清点肉量。一头、两头……七头完整凶兽尸体,外加一堆杂肉和内脏。她数到一半就笑出了眼泪。
“够吃一个月!”她喊,“够吃一个月啊!”
人群炸开了。
有人跳起来拍大腿,有妇女抱着孩子转圈,几个少年直接冲上去抱住秦烈的胳膊,咧着嘴傻笑。一个瘸腿的老兵拄着拐杖过来,盯着肉堆看了半天,突然跪下磕了个头。
秦烈没动。
他把结晶袋往边上挪了挪,让出通道。阿蛮走过来,轻轻碰了下他手臂:“放这儿就行。”
她声音很轻,但秦烈点了点头。
聚落首领站起身,环视一圈,大声道:“今晚杀猪!烤肉!全聚落开席!”
欢呼声冲上天。
火堆很快点了起来,架在石头上的铁叉串着大块鹿肉,油脂滴落,火星四溅。孩子们围着转,伸手去接掉落的油星,烫得直甩手,又笑。
阿蛮坐在火堆旁的小凳上,打开药囊,拿出几瓶刚制成的源启液。她挨个给伤员倒一口,叮嘱别乱跑。一名青年喝完药,原地蹦了三下,嚷着要跟人比力气。
“来啊!”他拍着胸脯,“谁怕谁?”
两人扭在一起,脚底蹬出一片灰土。眼看要撞翻旁边的汤锅,秦烈走过去,站在两人中间。
没人动手了。
“有力气,留着守家门。”他说。
青年低下头,喘着气退开。
阿蛮松了口气,抬头看向秦烈。他正望着远处的东墙,眼神不像在看热闹。
篝火越烧越旺,酒碗传了一圈又一圈。聚落首领坐在主堆旁,捧着骨杯,跟几位老人聊今年收成。他说往后要定期组队打猎,粮食分仓管,伤病统一治。
“照秦烈这法子来。”他说,“咱们也能活出个人样。”
老人点头,有人哼起一支老调,断断续续的,却引得更多人跟着哼起来。孩童在火光里追逐,笑声不断。
秦烈转身,一步步走上东侧的石台。
这里能看清整个聚落。灯火零星亮起,每一处都是人影晃动。他看见一个孩子举着肉块往嘴里塞,嘴角流油;看见阿蛮把一碗热汤递给瘸腿老兵,对方双手接过,低头喝了很久;还看见瘦高个靠在墙边,闭着眼,脸上带着笑。
他站了很久。
左脸的爪痕在火光下显得更深。呼吸一次,空气滑进肺里,身体没有异样。金手指还在运转,但他感觉不到兴奋。这种平静的热闹,让他心里空了一块。
他想起五岁那年,流民队也有过一次丰收。那天也点了火堆,母亲给他烤了一小块兔肉,笑着说:“烈儿长大,就能天天吃肉了。”
第二天清晨,凶兽来了。母亲把他推进地窖,自己留在外面堵洞口。他听见撕咬声,听见哭喊,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后来他爬出来时,地上全是红的。
现在这些人笑着、吃着、唱着。他们以为这一顿肉,就能挡住荒原的残酷。
不能。
一次狩猎救不了一辈子。一场胜利挡不住下次袭击。他能撕碎一头狼,可要是来十头、百头呢?他能护住今天,能护住明天吗?
他缓缓握拳。
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但这疼让他清醒。
人不能总靠一个人拼死拼活。得有自己的刀,自己的墙,自己的路。
“团结可行。”他低声说。
这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是他对自己说的。从提议联合狩猎,到带人出荒原,再到带回这些肉和结晶——每一步都走通了。不是靠蛮力,是靠人一起动。
火光映在他眼里,忽明忽暗。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而不是下面喝酒。
因为他不是来庆祝的。他是来看清的。
看清楚这些人有多想活下去,看清楚他们缺什么,看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点凉意。他深吸一口气,呼吸平稳。体内的源息如常流动,没有暴涨,也没有停滞。活着,就是在变强。可光是变强没用。得让人族一起强起来。
他看着阿蛮。她正低头整理药囊,火光落在她发梢上,像沾了星点。她不知道他在看她,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已经划出了三条线:探路、连接、不再逃亡。
和当初在矿洞时一样。
这次,他不会再等别人点火。
石台下的欢笑还在继续。有人开始摔跤,围观的人敲着陶罐打节拍。聚落首领喝多了,仰头大笑,酒顺着胡子往下淌。孩子们抢着啃骨头,连上面的筋都嚼得咔吧响。
秦烈静静站着。
然后,他转身走下石台。
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没人注意到他下来。他穿过人群,走到存放结晶的棚屋前,掀开遮布,检查袋子是否封好。
做完这些,他走向自己的窝棚。
路过火堆时,阿蛮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她抿了抿嘴,轻轻“嗯”了一声。
秦烈走进窝棚,放下肩上的空布袋。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小块没吃完的干粮,是他昨天留下的。
他坐下,背靠着墙。
外面的笑声、歌声、叫嚷声,一阵阵传来。很吵。可他觉得安静。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呼吸。
呼——
吸——
稳定,有力。
他知道,明天醒来,一切还会照旧。他会带队巡边,会教新人用刀,会和首领谈存粮分配。日子会一天天过下去。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睁开眼。
窝棚的门开着,能看见外面的火光,还能看见人群中阿蛮的侧脸。她正笑着,把一碗汤递给一个小孩。
秦烈看着那团火。
然后站起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