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还在烧。
秦烈刚走出窝棚,脚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响。他看见阿蛮把一碗汤递给小孩,火光映在她脸上,暖的。
他朝人群走了两步。
东墙外的沙尘忽然翻了起来。
不是风带的。太整齐,像有人从底下掀开地皮。
秦烈停下。
耳朵动了下。
远处传来木头断裂的声音,短促,闷。
“谁在那边?”聚落首领站起身,酒碗还拿在手里。
没人应。
下一秒,东墙轰然塌了一截。土块滚落,烟尘冲天。三匹瘦马撞开残墙冲进来,马背上的人披着脏斗篷,手里刀已经出鞘。
强盗来了。
第一个冲进来的家伙直接砍翻一个老人。血喷出来,溅在旁边的陶罐上,顺着罐口流进半块没吃完的肉里。
“啊——!”女人尖叫。
场面炸了。
孩子往屋里跑,大人抱起能抓的东西就往后退。火堆被撞散,火星飞得到处都是。
一个强盗跳下马,一脚踹翻粮棚的柱子。干草和谷袋哗啦倒下,另一人掏出火折子一扔,火苗立刻舔上屋顶。
阿蛮刚扶起一个摔倒的小孩,后背就被推了一把。她扑在地上,药囊甩出去老远,几瓶源启液滚进泥里。
秦烈动了。
他抄起地上一根烧了半截的木棍,两步冲到最近的强盗身后。棍子横扫,砸在对方膝盖弯。那人惨叫一声跪地,秦烈抬腿踹中他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当场昏死。
第二个正要砍向躲在墙角的母女,秦烈抢上前,左手抓住刀背,右手拳头砸在他太阳穴上。骨头碎裂声很清脆。那人抽搐两下,不动了。
第三个人骑在马上,见状勒紧缰绳,吼了一声。
后面更多人从破口涌进来。二十多个,有的拿刀,有的拎铁棍,还有人背着弓箭但没搭箭。他们训练有素,三人一组,一组控一片区域。
一个壮汉一脚踢开聚落首领家的门,把人拖出来就是一耳光:“粮食藏哪了?”
首领吐出口血,骂道:“你们不得好死!”
话没说完,肚子又被踹了一脚,蜷在地上喘不过气。
秦烈夺过一把短刀,冲向正在点火的两个强盗。他一脚踹翻一个,另一个挥斧劈来。秦烈侧身躲过,反手划破对方手臂。那人吃痛松手,斧头落地。
又有两人围上来。
一个使长枪,直刺胸口。秦烈矮身闪过,抬腿顶中裆部。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另一个抡棒子砸他脑袋,秦烈抬臂格挡,骨头震得发麻,但没退。
他回身一刀割断那人喉咙。
血喷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眼睛,喘了口气。
四周全是哭喊声。一栋屋子已经烧透,火光把半边天都染红了。几个强盗把年轻女人往一块赶,按在地上搜身。有个少年想冲上去救人,被一刀砍在腿上,惨叫倒地。
秦烈咬牙,冲过去救下一名被拖行的妇人。她满脸是血,抱着头缩在墙根。
“别怕。”他说,“进屋去。”
妇人爬着钻进旁边棚子。
他转身又扑向另一组强盗。
这回四个人一起上。
刀、棍、矛、链锤,全朝他招呼。
秦烈左闪右避,肩膀被链锤擦中,火辣辣地疼。他用短刀架住长矛,一脚踢开逼近的棍手,顺势撞进持刀者怀里,肘击下巴,对方仰面倒地。
但他脚下一滑,踩到了血。
身体失衡瞬间,背后那人抡棍砸下。
他勉强侧身,棍子砸中左臂。骨头像是裂了。刀脱手飞出。
秦烈踉跄几步,靠住断墙才没倒下。
呼吸急促。
每一次吸气,空气都带着焦味和血腥。肺里火烫。肌肉在抖,但还在撑。
他盯着那四个重新围上来的强盗。
没有退路。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捏在手里。
一个持矛的冷笑:“就你一个人?还想打?”
秦烈不答。
对方突刺。
他侧身让过,石头砸中另一人眼睛。那人捂脸惨叫。秦烈趁机近身,一记头槌撞断鼻梁,接着抢过掉落的木棍,横扫踢来的一脚。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扑上。
秦烈挥棍格挡,却被链锤狠狠砸中肩背。他整个人扑倒在地,嘴里尝到铁锈味。
他翻身滚开,摸到腰间还插着半截匕首。
站起来时,嘴角有血丝。
阿蛮躲在倒塌的药棚后,手里死死抱着药囊。她看见秦烈被围攻,想冲出去,却被一名伤员死死拉住。
“你去了也是死!”那人低声哭,“别送命……”
阿蛮咬唇,指甲掐进掌心。
她看着秦烈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站起来。他左臂垂着,明显伤了。右腿也开始跛。可他还在打。
一个强盗被他踹断肋骨,倒地不起。
另一个被匕首划开大腿,跪在地上嚎叫。
但更多人围了上来。
他们不再单打独斗,而是五人一组,轮番进攻。
秦烈喘得越来越重。
他背靠断墙,脚下是一片狼藉。烧焦的梁木横七竖八,血混着灰在地上淌成黑泥。火势蔓延到了西区,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聚落首领趴在家门口,一只手撑地,想站起来。他张嘴喊了句什么,声音嘶哑,没人听见。
流民队的人有的躲进地窖,有的抱着头缩在角落。没人组织抵抗。没人敢拿武器。
秦烈踢翻一人,却被绳索套住脚踝。他猛力挣脱,另一根绳子又甩过来,缠住他手腕。
“按住他!”有人吼。
三个壮汉扑上来将他压在地上。他挣扎,拳打脚踢,但体力耗尽,动作越来越慢。
棍子落下,砸在他背上。
一下,两下,三下。
他咬牙撑着,没叫出声。
第四下砸在头上。眼前发黑。
他猛地抬头,双目泛红,牙齿咬得咯咯响。
但他没金光,没符文,没爆发。
只是个会喘气的男人。
一个强盗骑马走进聚落中央。黑马瘦骨嶙峋,但鞍具完整。他穿着皮甲,脸上有道疤,从额头斜到下巴。
他环视一圈,看见燃烧的房屋,倒地的尸体,被驱赶的女人。
满意地笑了。
“留五个女人。”他扬起手,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哭喊,“年轻干净的,带走。其余的,全杀了。”
手下齐声应喝。
有人开始往未着火的屋子扔火把。
一个孩子从屋里跑出来,被一刀捅穿腹部,扔进火堆。
秦烈听到声音,猛地抬头。
他挣了一下,被压得更死。
绳子勒进皮肉。
他瞪着眼,喉咙里发出低吼。
那个下令的强盗首领策马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你挺能打。”他说,“可惜,就你一个。”
他抬起靴子,踩在秦烈脸上,慢慢用力。
灰尘、血、汗水混在一起。
秦烈没闭眼。
他盯着天空。
月亮被烟遮住了。
火光映在眼里,像要烧起来。
阿蛮躲在残垣后,手指抠进泥土。
她看见秦烈的脸被踩进灰里,看见他的手还在动,想抓什么。
她死死咬住嘴唇,没出声。
不能动。
现在动,只会让他白死。
她看着那匹黑马,看着那些挥刀的强盗,看着火越烧越旺。
药囊还在怀里。
三瓶源启液,没碎。
她慢慢把手伸进去,摸到其中一瓶。
冰凉的玻璃触感。
外面,一个强盗拖着一名妇女经过她的藏身处。女人哭喊,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泪。
阿蛮缩得更低。
她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但她做不到。
她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女,体弱,不会打架,连刀都没碰过。
她只能看着。
看着秦烈被打,看着火吞噬家园,看着人一个个倒下。
直到那名被拖走的妇女突然回头,看向她的方向。
眼神绝望。
阿蛮心头一震。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发烧,躺在破窝棚里等死。是秦烈背着她走了十里路,找来草药,一勺一勺喂她喝下。
那时候他一句话也没说。
只是坐在旁边,守到天亮。
现在他被人踩在脚下,满身是血,还在抬头看天。
不肯闭眼。
阿蛮的手慢慢收紧。
瓶身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没再犹豫。
她把药瓶塞进怀里最里面,缓缓抬起头,看向聚落中央。
那里,秦烈正被拽起来。
他站不稳,双腿打颤。
但还是站着。
强盗首领冷笑,举起刀。
“最后一个多管闲事的。”他说,“砍了,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