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山道上的碎石还沾着夜露。叶寒舟站在玄霄子居所外的石台上，指尖压着袖口边缘，一寸一寸理顺布料褶皱。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衣袍，实则借这细微节奏稳住呼吸——昨夜那七具傀儡的关节声还在耳后回响，他不敢让心跳快过一步。
云绾月已推门而入，背影没进堂屋。他没有跟进去。半步距离，是他给自己定的界限。风从崖底吹上来，拂动靛青布袍下摆，露出鞋尖上干涸的泥痕。那是昨夜贴崖疾行时蹭上的，尚未清理。
紫檀拐杖点地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三声，不急不缓。门开了条缝，玄霄子立在阴影里，面容模糊，只一双眼映着天光，直直落在叶寒舟手腕上。
叶寒舟不动，任其打量。袖中灼痕仍有些发烫，但不是警兆，更像一块旧伤被冷风吹过，隐隐作痛。
玄霄子抬起左手，将一本用紫绢包裹的书递出。书不大，约莫两指厚，边角磨损，显是经年摩挲所致。他没说话，只是把书搁在门外石台的凹槽里——那是平日弟子候见时放茶盏的位置。
“你母亲当年……”他声音低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也是在这条路上，被人截下阵图。”
话落，门即合拢。木门轻掩，未锁，也未留缝隙。堂内再无声息。
叶寒舟盯着那本书，片刻未动。他没立刻去拿，反而退了半步，脚跟抵住石台边缘。目光扫过地面：无符灰残留，无灵力扰动痕迹，连苔藓生长的方向都与昨日一致。这不是陷阱的布局。
他蹲下身，用布袍角擦去书上薄尘，才将它拾起。紫绢触手粗糙，带着陈年墨与桐油混合的气息。解开系带，首页展开，仅绘一道残缺符纹，线条断续，似被利器划破。旁注八字小楷：“九敲不动，血祭方启”。
字迹陌生，笔力却沉，每一笔都像刻进去的。
他翻页，纸张脆黄，页角卷曲。书中夹着一张泛黄纸条，折叠整齐，展开后仅一行字：“慕容绝所图非权，而在破界。”落款无名，墨色略深于正文，应是后添。
叶寒舟合上书，抱在胸前。风忽然转了向，卷起他衣角，拍打在石台上，发出闷响。他低头看着封面那道残纹，指尖顺着断裂处描摹一遍，忽而停住。
昨夜傀儡扑杀时，关节闪出的猩红丝线——轨迹与此纹右侧的断弧完全吻合。
不是巧合。
他抬眼望向主峰藏经阁方向。阁楼隐在雾中，檐角若现若隐。要解此书，需查《上古阵枢考》《灵脉流转图》《禁术遗录》三部典籍，皆存于藏书阁第三层东侧书架。但他不能现在就去。玄霄子赠书却不允入室，意味不明；母亲旧事被提及，仇怨未清；而这张无名纸条，来路成谜。
他得先确认一件事。
叶寒舟将书收入怀中，贴左胸位置。那里离心口近，体温能护住纸页不潮。他站起身，脚步未动，视线却落在门缝下方——一抹暗光缓缓流动，如水银渗出。
是八卦镜在转动。
他知道，玄霄子正在里面看着他，等他走，或等他留。
他转身，迈出一步，又停住。右手抚过胸口书籍轮廓，低声说：“你给我的，我不问真假。但若牵涉她——”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远处传来铜铃轻响，是巡阁弟子开始晨巡。他迈步下台，步伐平稳，未回头。石台之上，风掠过空置的凹槽，扬起一缕细尘，落向紧闭的门扉。
书在怀里，纹在脑中，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终未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