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留下的那点阴霾,被玄凛指尖的寒气彻底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但知道了的,终究是知知道了。小禾在院中静静站了片刻,看着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心中那点因同村姐妹走向歧路的叹息,渐渐被更坚实的决心取代。
路是自己选的。她选了守护与创造,而苏禾,似乎正滑向怨恨与破坏。道不同,日后多加提防便是。
她转身,看向灶房。从镇上回来后,除了添置了些必要的针线布头,她还用卖灵谷换来的一小串铜钱里,咬牙割出几文,买了一条两指宽、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干净的荷叶包了,吊在井里湃着。原本想着等个什么由头,或是累了馋了,再拿出来打牙祭。
眼下,似乎就是最好的时机。
经历了一场皇室施压的紧绷,又刚清走一丝身边的恶意,三个人无论是出于默契还是需要,都该坐下来,吃顿好的,喘口气。
“今晚,”小禾开口,声音在渐起的暮色里清晰柔和,“我们吃点不一样的。”
赤霄正蹲在院角,对着刚才苏禾撒药粉的那片地,指尖冒着小火苗,进行着他所谓的“高温消毒灭菌”,闻言立刻抬起头,眼睛发亮:“肉?老子闻到井里有肉味!”
玄凛也看了过来,眼神中掠过一丝询问。小禾点点头:“嗯,买了点肉。再炒个后院新摘的青菜,焖一锅白米饭。”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三个,好好吃顿饭。”
没有多余的言语。玄凛转身去井边打水,准备清洗炊具。赤霄则蹦起来:“老子来烧火!保证火候刚刚好!”至于“高温消毒”,反正那片地已经快被他烤得寸草不生了。
小禾系上围裙,从井里提出那条用草绳拴着的五花肉。肉被井水浸得冰凉紧实,肥肉部分雪白,瘦肉鲜红,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她将肉洗净,放在砧板上,熟练地切成均匀的薄片。刀是普通的铁刀,但在她手里,起落间有种沉稳的韵律。
锅热,下了一小勺舍不得多用的猪油。油化开,冒着细小的青烟时,将切好的姜片、拍扁的蒜头扔进去,“滋啦”一声,爆出辛烈的香气。随即,肉片下锅,快速翻炒,肥肉部分渐渐变得透明,卷曲,渗出亮晶晶的油脂,浓郁的肉香瞬间霸占了整个灶房,并向院中弥漫开去。
赤霄蹲在灶膛前,鼻翼翕动,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眼巴巴盯着锅里:“香!真他娘的香!”
玄凛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挤占空间,但目光一直落在小禾忙碌的背影上。看着她掂勺,看着酱色的汤汁在肉片上挂均匀,看着青菜下锅后迅速染上油光变得翠绿,某种极为陌生的、暖融融的东西,随着这炊烟与香气,悄然沁入他冰封千年的感知里。不是战略会议后的庆功宴,不是北境苦寒后的一碗热汤,而是,属于“家”的、琐碎却坚实的烟火气。
饭菜很快上桌。
一大海碗油光红亮的红烧肉,浓稠的汤汁包裹着每一片肉,颤巍巍的肥肉晶莹剔透,瘦肉酥烂入味。一碟清炒时蔬,碧绿生青,点缀着几颗蒜子。一盆热气腾腾、粒粒分明的白米饭。还有一小碟赤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摘来、洗干净的野果子,紫红溜圆,权当餐后零嘴。
桌子是旧的,碗筷是粗陶的,饭菜是最朴实的农家做法。但此刻,在昏暗的屋子里,小禾点亮了那盏许久未用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灯芯上跳跃,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刚好笼罩住方桌这一小片天地。光线柔和,将食物的色泽衬托得更加诱人,也将三个人的面容映照得少了几分棱角,多了些许暖意。
三人围坐。
一时无人动筷。气氛有些微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仿佛仪式开始前的、心照不宣的停顿。平日里一起啃红薯喝粥是常事,但这样正经地摆开一桌有荤有素的饭菜,点着灯,面对面坐着,似乎还是第一次。
小禾拿起饭勺,先给玄凛盛了满满一碗饭,又给赤霄盛了一碗,最后才是自己。米饭的热气混着灯光,氤氲开一片白雾。
“吃吧。”她轻声说,自己先夹了一筷子青菜。
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两双筷子,几乎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同时伸向了那碗红烧肉!
一双筷子,稳而准,夹起的是靠近碗边、一块肥瘦均匀、挂着浓汁的肉片,在半空中几乎没有停留,便稳稳地、轻轻地放进了小禾的碗里,压在她的米饭上。是玄凛。他做完这个动作,便收回筷子,神色如常地夹起一片青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另一双筷子,则略显急躁,原本也是奔着肉去的,却在半途看到玄凛的动作后,硬生生拐了个弯,戳中了另一块更大的肉。筷子的主人,赤霄,看着自己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那块肉,又看看小禾碗里那块,再看看玄凛那副“深藏功与名”的平静侧脸,眉毛一竖,脱口而出:
“喂!冰块脸你什么意思!我也要!”
他嚷嚷着,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带着点孩子气的无理取闹,眼神却不住地往小禾碗里瞟。
玄凛眼皮都没抬,细嚼慢咽着青菜,淡淡道:“自己夹。”
“你给她夹了!”赤霄不服。
“她需要滋补。”玄凛理由充分。
“老子也需要!”
“你不需要。”
“我怎么就不需要了?!”
眼看幼稚的争吵又要开始,小禾看着自己碗里那块油亮喷香的红烧肉,又看看赤霄那副明明也想被关照却死活不肯好好说、非要嚷嚷出来的别扭样子,再瞥一眼玄凛看似平静实则嘴角微不可察上扬了零点一个弧度的侧脸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暖。
就像冬日里冻僵的手脚,忽然浸入一盆温度恰好的热水里,那股暖意不猛烈,却丝丝缕缕,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直达心底最深处。驱散了白日里的紧绷,也冲淡了苏禾带来的那丝阴郁。
这两个男人,一个用沉默的行动表达关切,一个用吵闹的幼稚索要关注。方式笨拙,甚至可笑。但那份想要对她好、也隐隐期待被她关注的心意,在这盏昏黄油灯下,在这桌简单饭菜前,是如此真实而清晰。
她拿起自己的筷子,从碗里夹起那块肉,却没有吃,而是手腕一转,放进了赤霄的碗里,正好落在他自己夹的那块肉旁边。
“喏,给你。”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又看向玄凛,“你也多吃点,别光吃菜。”说着,也给他夹了一片肉。
赤霄看着自己碗里并排躺着的两块肉,一块是自己抢的,一块是小禾给的,愣了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刚才那点争风吃醋的别扭瞬间飞到九霄云外,美滋滋地夹起小禾给的那块,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唔…好吃!小禾禾手艺天下第一!”
玄凛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肉片,沉默了一瞬,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他也夹起那片肉,送入口中,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味某种远比食物本身更复杂的滋味。
小禾这才重新夹起一筷子青菜,配着米饭,小口吃起来。红烧肉浓油赤酱,咸香下饭;青菜清爽解腻;米饭粒粒弹牙。简单的味道,却因分享的人不同,而显得格外珍贵。
油灯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灯花。屋外,夜色完全降临,星子零星几点。院子里,植物们似乎也感知到了这份安宁,灵稻的香气变得格外柔和,夜香藤静静散发助眠的幽香。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咀嚼食物细微的声音,和偶尔赤霄满足的叹息。
一种无声的、柔软的东西,在三人之间缓缓流淌。它不在话语里,而在玄凛默默将离小禾稍远的菜碟往她那边推了推的动作里;在赤霄虽然吃得狼吞虎咽,却始终留神着不把汤汁溅到小禾那边的自觉里;在小禾为两人添饭时,那自然而然的姿态里。
这不再是单纯的“合作者”或“利益共同体”同桌进食。
这是一顿,属于“家”的晚餐。
也许他们还没有明确说出那个字,也许关系依旧复杂难言,但在此刻,在这方被暖黄灯光笼罩的小小天地里,在食物最朴素的香气中,某种更深的情感连接,已然悄然建立,并开始生根。
饭吃完了。赤霄主动抢着去洗碗(虽然叮当作响令人担忧碗碟的寿命),玄凛则起身,将油灯的灯芯稍稍拨亮了一些,让光线更温暖地铺满桌子周围。
小禾坐在原处,没有立刻起身。她看着灯光下两个男人忙碌(或制造混乱)的身影,听着屋外熟悉的虫鸣,感受着腹中食物的温暖和一种久违的、心灵上的踏实。
家的样子,原来可以这么简单。
一桌饭,一盏灯,几个家人。
风雨或许仍在门外,但门内,已有灯火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