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红烧肉晚餐的暖意,在胃里盘桓了一夜,化作晨起时嘴角不自觉的弧度。
林小禾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露水与草木清香的空气。孕早期的恶心感在玄凛那碗改良后的温补粥和昨夜扎实的睡眠安抚下,已缓和许多。她习惯性地将感知轻轻铺开,如最细腻的蛛网,触碰着院中每一株植物的“晨间问候”。
今天的“问候”里,却夹杂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来自更远处的“杂音”。
不是伪神信徒那种令人心悸的吞噬感,也不是皇室暗探那种冰冷的窥视。而是一种,混乱的、虚弱的“哭泣”声,隐约从村口方向,借着风与植物间微弱的讯息传递而来。
小禾眉头微蹙,凝神细听。
【疼…不对…味道…】
【渴…不是这种水…】
【挤…好挤…阳光…抢不到…】
断断续续,微弱而痛苦。来自植物,而且是大量生长状况不良的植物。
与此同时,院门被“哐”地推开,赤霄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抓着两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包子,脸色却不太好。
“小禾禾!出怪事了!”他把包子往桌上一放,嚷嚷道,“老子刚才去村口李老伯那买包子,听好几个赶早集的村里人嘀咕,说镇上钱记商会新开了个‘苏氏灵植铺’,卖的灵米灵菜,看着跟咱们田里的有点像,但价格便宜快一半!好些人贪便宜买了,结果回去一煮,味道寡淡不说,灵气也稀薄得很,有的还带股怪味,吃了拉肚子!”
苏氏灵植铺?
小禾心下一沉。苏禾。钱万贯。
昨日苏禾那掩藏在关切下的刺探,离开时不甘怨毒的眼神,还有更早之前,钱万贯对自己灵植的觊觎与数次使绊子。
两条线,在这一刻,猝然交汇。
“还有更气的!”赤霄灌了一大口水,继续道,“那铺子伙计还到处跟人说,他们的才是‘正宗古法种植’,咱们田里的是‘用了歪门邪道催熟的,看着好,实则伤身’,劝大家别买!放他娘的狗屁!”
污蔑。抄袭。低价倾销。
经典的商业打压三板斧。
小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方才感知到的那片混乱痛苦的“哭泣”,此刻有了答案。苏禾偷学的,必然是残缺不全的皮毛。钱万贯急功近利,用劣质种子、粗暴催熟、过量肥料,强行模仿外形,却失了与植物沟通、顺应其性的内核。那些被强行催生、挤在一起、得不到正确照料和灵气温养的植物,正在痛苦中枯萎。
愤怒吗?有一点。为那些被糟蹋的植物,也为钱万贯和苏禾的短视与恶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和一股跃跃欲试的斗志。
想用劣质仿品和谣言打垮我?
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灵植”,什么才是无法被偷走的核心。
她睁开眼,眼神清亮锐利,看向闻声从屋内走出的玄凛。
“凛,帮我查两件事。”她语速平稳,“第一,确认‘苏氏灵植铺’的货源、种植地大概位置。第二,查清他们散布谣言的途径和主要说辞。”
玄凛点头,没有多问:“一个时辰。”
“霄,”她又看向赤霄,“去准备些东西:大号陶罐、干净木桶、新磨的灵米粉、后院最鲜嫩的那批蔬菜、还有…井里湃着的那些水果。顺便把咱家那张旧方桌和几条长凳搬到村口老槐树下。”
赤霄眼睛一亮:“要干架?砸铺子?老子擅长!”
“不,”小禾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却带着锋芒的弧度,“我们摆摊。”
“摆摊?”
“对。灵食小摊。现场制作,现场售卖,现场吃。”小禾走到灶房,系上围裙,“他们不是造谣我们东西有问题吗?那就让所有人亲眼看着,亲口吃着,比比看,到底谁的东西,才对得起‘灵植’这两个字。”
午时初,林家村村口,老槐树下。
往日里村民歇脚闲谈的空地,今日格外热闹。
一张旧方桌,几条长凳。桌上整齐摆放着:一摞干净的粗陶碗,几摞新鲜的翠绿荷叶,一大罐清澈的井水。桌旁,一个小泥炉燃着炭火,上面坐着一个敞口大陶罐,里面奶白色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鲜香随着热气四散,勾得路过的村民频频驻足。
罐里煮的是“百蔬灵羹”。用的并非名贵材料,只是小禾田里最寻常的几种时蔬——灵白菜、胡萝卜、嫩豆苗、香菇脚(晒干的),外加几粒提鲜的干贝(玄凛不知从哪弄来的)。但每一种食材,都在小禾的感知下处于最佳状态,洗净切配后,以特定顺序投入用灵骨(低级妖兽骨,赤霄贡献)熬制的高汤中。火候由赤霄精准控制,时大时小,将每一种蔬菜的鲜甜和灵气最大限度地激发、融合。
更引人注目的是桌子另一边。小禾系着干净围裙,站在一块光滑的石板前。石板上,是一小堆雪白细腻的新磨灵米粉。她身边摆着几个小碗,里面是不同颜色的果蔬汁液(南瓜汁、菠菜汁、紫薯泥)。只见她双手翻飞,灵米粉与汁液混合,揉捏、塑形,动作如行云流水。不一会儿,一个个小巧玲珑、颜色鲜艳的“灵蔬糕”便出现在荷叶上,有花朵状、叶子状、甚至还有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形状。这些糕点并非蒸制,而是由赤霄用他那精妙控制的“生生炎”,隔空均匀烘烤至熟,外皮微酥,内里软糯,散发着谷物与果蔬交融的天然甜香。
玄凛则如一座沉稳的山,立在摊位稍后侧。他面前摆着一个敞口木盆,里面是清澈的井水。但他手指偶尔轻点水面,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冰晶薄雾便笼罩在水面之上,保持着水温沁凉,却绝不刺骨。这冰雾水用来给食客饭后漱口或清口,堪称一绝。
小禾的摊位没有吆喝。
但香气就是最好的广告。灵羹的鲜,灵蔬糕的甜,混合着老槐树天然的树荫清凉和井水冰雾的舒爽,形成了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第一个忍不住的是村东头的张猎户。他刚打猎回来,又饿又渴,摸出两文钱:“林丫头,来碗汤,尝尝鲜!”
小禾笑着应了,舀了满满一大碗灵羹,汤汁浓白,蔬菜碧绿,热气腾腾。又附赠了一块原味的灵蔬糕。“张叔,小心烫。”
张猎户接过,先喝了一大口汤。眼睛瞬间瞪圆了!
鲜!纯粹的、层层递进的鲜!蔬菜的甜,高汤的醇,还有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山间跋涉的燥气和疲惫,四肢百骸都透着舒坦。再咬一口灵蔬糕,外酥内软,米香与南瓜的甘甜完美融合,嚼劲十足,满口生香。
“好!好!真好!”张猎户也不怕烫了,呼噜呼噜几口喝完,额角冒出细汗,却只觉通体舒畅,连昨日拉弓过度的胳膊酸痛都似乎轻了些。“林丫头,这手艺,绝了!再给我来两块糕,带回去给你婶子尝尝!”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赶集的农人,玩耍的孩童,甚至一些听闻动静特意从邻村赶来的,小小的摊位前很快排起了队。
小禾一边忙碌,一边用心感知着每一位食客细微的状态。这位大婶面色微黄,肝火似旺,她便在其灵羹里多加了点清火的菊花瓣(田边野菊)。那个孩子有些积食,她便给他的灵蔬糕里揉了点助消化的山楂粉。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随手的搭配,却让每个吃到的人感觉格外“对味”,舒服。
有食客一边吃,一边忍不住议论起镇上的“苏氏灵植铺”。
“嗨,别提了!我贪便宜买过他们家一次‘灵米’,煮出来跟陈米似的,还有股霉味!”
“就是!还说林丫头的东西是歪门邪道?我看他们才是挂羊头卖狗肉!”
“人家林丫头这摊子,材料、做法、火候,哪样不是清清楚楚摆在这儿?这香气,这味道,这吃下去的感觉,能是歪门邪道弄出来的?”
“听说那铺子跟钱记商会有关?钱万贯那人…啧啧。”
“苏禾那丫头好像也在里头?她不是跟林丫头一个村吗?怎么…”
议论声传入小禾耳中,她只是专注地揉着手中的面团,将又一枚碧绿如翡翠的“菠菜糕”放入赤霄控制的火焰中。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钱记商会服饰的伙计,簇拥着一个穿着绸衫、脸色阴沉的中年男人,正是钱万贯本人,挤了进来。苏禾也跟在后面,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不敢看小禾这边。
钱万贯看着小摊前热闹的景象,闻着空气中那无法作假的诱人香气,脸色更加难看。他强挤出一丝笑容,走到摊位前,语气却带着刺:“林姑娘,好兴致啊。不在家安心养胎,跑到这村口抛头露面,做这等小贩营生,岂不是辱没了你‘地脉眷顾者’的身份?”
小禾抬眼,平静地看向他,又扫过他身后低着头的苏禾,微微一笑:“钱管事说笑了。种田人,靠双手吃饭,把田里长的好东西做出来,分享给乡邻,让大家吃得舒心、放心,怎么就是辱没了?倒是钱管事,”她语气一转,“您商会名下新开的铺子,卖的‘灵植’可还‘对得起’买它的人?”
她特意加重了“对得起”三个字。
钱万贯脸皮一抽,正要反驳。排队的村民里有人嚷开了:“钱管事,你们铺子那米,我买了,我家的鸡都不爱啄!”
“就是!菜也蔫了吧唧的,一点灵气没有,还贵!”
“人家林丫头这儿,现做现卖,货真价实!你们那铺子,敢把东西拿出来当场比比吗?”
群情渐渐激奋。钱万贯脸色铁青,他狠狠瞪了苏禾一眼(都是这蠢货给的残缺法子!),又看看小禾摊位上那些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食物,再看看小禾身边那两个虽然沉默却气势不凡的男人,知道今日讨不了好。
他强压怒火,冷哼一声:“我们走!”
带着伙计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苏禾跟在他身后,脚步踉跄,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小禾清澈平静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让她无地自容的了然。
仿佛在说:看,你偷去的,不过是空壳。
人群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和更热烈的购买声。小摊前的队伍更长了。
日落时分,带出来的食材销售一空。小禾仔细清点着陶罐里沉甸甸的铜钱,不仅收回了成本,还有相当可观的盈余。
她收拾着东西,对帮忙的玄凛和赤霄轻声道:“明天,我们多做点。”
赤霄一边扛起桌子,一边咧嘴笑:“行!看那钱胖子还敢嘚瑟!”
玄凛则将写满今日观察数据(客流量、偏好、反馈)的笔记收好,看向小禾:“此法甚佳。可视需求,逐步增加品类,固定时段。”
小禾点点头,望向镇上方向。钱万贯不会就此罢休。苏禾的怨恨也可能更深。
但那又怎样?
她轻轻抚过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感受着它传递来的支持与愉悦。
“种子可以偷,”她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两个并肩的男人说,“但让种子好好生长、变成真正美味食物的心,还有吃食物的人的心,是偷不走的。”
暮色中,三人收拾好摊子,朝着炊烟升起的家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