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线愈发活泼,顺锦缎经纬游走如织梭,将梨花蒸腾起的冷香、炭盆烘出的暖湿、乃至众人屏息时呼出的白雾,丝丝缕缕地收拢、编织。
糖花梨锦袖再度拂开,这次并非轻扫,而是如飞禽之翼般向两侧一振。
几片皎白的梨花瓣应势悠悠飘离,其下伞形花序轻旋垂落,恍若星斗坠入深潭。
也正在这一刻,袍面那大片留白处,异象陡生:先是湿意氤氲,如巨轮泊初冬清晨漫起的水烟;随即,无数细不可见的冰晶与水露,那便是中原方士所说的“天地之气遇寒而凝”,其自织物脉络间涌出,迅速聚而成絮,絮而堆叠。这阴阳之气交争,转眼间,竟化作一团团洁白柔软、底部不与袍面相连的云朵,悠悠悬浮于锦绣之上。
周围气候,果然随之易变。一方之地,竟生出山峦间的层次来:近袍处清凉湿润,似云霭拂面;三步外却仍是炭火烘烤的干燥温暖。
那股原本锁在梨花冰晶里的冷香,被这云中生出的微暖一烘,顿时解脱出来,弥散满室,清冽得不似人间滋味。
糖花梨呼:“波额云!萨满魂游时的坐骑与帷幕,是腾格里赐下的神圣预兆!”
眼前这袍上的,绝非静止的绣纹,而是真正的、正在舒卷流动的云!那云朵边缘规整,丝缕成絮,继而如浪相叠,正是高积云的模样,彷佛将草原雨季时最常见的天空景象,截取了一角,驯服地养在了这衣袍之间。
气随念动,云由心生,随着糖花梨内力或心绪的波动而变幻。
云影徘徊,光华流转。方才那如雪赛雪的梨花,此刻在云气的拂照与托举下,竟褪去了几分具象的形质,晕染开一片朦胧而梦幻的辉光。近处,袍上云朵纹路细腻,如鳞片、似波浪;远处,屋外冬季天空灰蒙蒙的层云与之若隐若现对照。
月光“溶”在院子里,满袍的清辉,云拥花映,那是一个不愿醒来的、关于春天的迷梦。
此时,梨花瓣与云朵交织,空气一时湿润一时清冽,北风席卷大地折断了白草,塞北的天空八月就飘降大雪,原来梨花结的是万里惨淡愁云。
愁,叫人恨不起欺者......
此时,忽有异变自袍上云纹处生发——那绣着的竟再次似云朵活了过来,袍上梨花与浮云正交织成一幅氤氲的奇景,周遭空气润涩交替,冷香侵衣如泪。糖花梨眸中光华一敛,那原本悠然舒卷的云气骤然一顿,旋即仿佛被无形之手攫住,开始沿一轴疯狂旋转、拉长——
不过弹指,一朵精致的天公絮,竟在锦缎上异变成了一条首尾相衔、水平滚动的管状乌云!它如挣脱束缚的玄蟒,倏然脱离袍面,在小空间里急速膨胀、翻滚,发出低沉如地脉轰鸣的闷响。阴阳煞气交冲于天壤,玄冥冬神之气下贯,与地肺余暖相搏,形成小规模却完整的“滚轴”,气温随之暴跌,炭火骤然暗淡,杯盏中残酒瞬间凝冰。
“无心出岫,从龙为霖,糟了!”贾守位脸色煞白,“传说中,这种横亘天穹的带状滚动云,是山神与人兵戈煞气冲撞天地所生的凶兆,其形可如巨轮,其势可若天河倾泻的冰冷气柱,往往预示着毁灭性的暴风雪即将碾过大地草原。”
糖花梨袖手而立,目送那滚轴云雏形冲破穹庐顶帷,直升入冬日的昏暝天光之中。景象已非人间。
一条巨大无朋、铅灰色与暗蓝交织的云如车盖似妖结,正低低地横过整个营地上空,缓慢而无可阻挡地向前滚动。它并非普通云层,而是冷如玄冰的沉重大气本身凝结成的实体。云体所过之处,浩瀚的寒冷向下气流如无形的巨杵碾过大地——旌旗冻裂,营桩拔起,积雪被整个掀起,露出下面枯死的白草,旋即又被碾为齑粉晶。
正是“北风卷地白草折”的酷烈,却快了百倍,重了千钧!
“并非八月飞雪。”糖花梨浅笑低语,声线冷澈,“而是冬神将全部酷寒,一次性预赏给了人间。”
致命的严寒随滚轴云的推进席卷而来。哨卫的铁甲瞬间挂满白霜,与皮肉冻结粘连,“狐裘不暖”绝非诗饰,那刺骨之冷能让锦被如单纱,每动一下都如被无数细针扎刺;更可怕的是,弓弦在湿冷中松垮,弓背在骤寒下发脆,铁簇冷似冰锥,几乎无法握持;将士们呵出的白气来不及消散,便在空中凝成冰雾,与异云卷起的雪尘混作一团,五步之外不辨人马;睫毛结冰遮蔽视线,连身旁伙伴同僚的脸都模糊不清,更遑论察言观色,哪里还能看见悦的心思。
这,便是梨花结的“万里惨淡愁云”真意,是自然之威,亦是命运之困。
愁,在此刻物化为压弯弓脊的寒,教人提不起杀敌的力气;物化为遮蔽双目的冰雾,教人看不清袍泽脸上是惧是怒;物化为云轴下那条被碾出又瞬间冻结的雪路,教所有生路,望之皆成绝途。天云生异象,缓缓滚过天际,像命运巨轮投下的、一道无可逃脱的阴影。
慕容妱澕仰首望苍穹,寒风如刀,割得面颊生疼,她却浑然未觉,瞳孔深处映出的,已非单纯的乌云滚轴,这天象,太不对劲了。她的“丹青观气”之术,能见常人所不能见——在那铅灰色的云轴后方,天际正酝酿着一道无法形容的恐怖伤痕。
那不是云,而像是九重天穹本身被一股蛮横巨力撕裂,裂缝中,无数翻腾的雷暴与积雨云被狂暴的气流强行贯穿、串起,宛如一条以闪电为骨、以冰雹为鳞、横贯视野尽头的巨蟒,正贪婪地吞噬着前方滚轴云留下的寒冷余息,加速扑来。
有一卫兵喃喃:“老祭司曾言过腾格里的怒蟒景象,与这相比,竟如幼蛇之于蛟龙。”
“飑天鞭……”慕容妱澕听罢,唇间吐出这个在洛阳司天监古籍里记载的凶兆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