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上,木轴发出干涩的响声。我没回头,脚步也没停。院里风大,吹得墙角那堆枯草沙沙作响。我径直进了屋,反手把门闩插上,又从背包里摸出朱砂罐,在门槛底下画了一道线。手指沾着粉末,有点发抖,但我没管。
我把背包放在桌上,解开夹层,取出那本焦边古籍。它安静地躺在油纸袋里,像一块烧过的骨头。我把它拿出来,放在灯下。
灯是老式的煤油灯,爷爷留下的。火苗歪了一下,映在书封上,那几个字还是看不清。我盯着看了半分钟,忽然想起灰袍先生说过的话——“持书者若为‘承’字血脉,可见隐文”。
我咬破右手食指,血刚冒出来就凝成珠。滴在封面中央。
血没散开,反而往纸里渗,像是被吸进去。接着,原本漆黑的地方浮出三个字:《影契真解》。
我吸了口气,翻开第一页。
字是墨写的,但排版乱。一行正着,下一行倒着,再下一行又斜着。有些字缺笔画,有些多一划。我盯着看了十分钟,脑子开始胀。太阳穴突突跳,鼻腔有温热感。我抬手一抹,指尖带红。
我拧开朱砂罐,抠出一点粉末,混上唾液,抹在眉心。凉意贴上来,疼稍微压住。我又坐回去,继续看。
这回我拿笔,在纸上照抄一遍。抄完,从头读。还是不通。我把纸翻过来,对着灯光看背面。有些字透过来,位置变了。我重新排列顺序,发现一段话能连上了:
“逆影之法,需三物:一曰影苔兰,生于阴崖湿壁,月华浸根,采于将满未满之夜;二曰施术者精血,不得少于九滴;三曰井底映月水,取于子时一刻,水面无波。”
我停下笔。
影苔兰?没听过。
我翻古籍后面,想找图或注释。翻到中间一页,有幅简笔画:一根细长的草,叶子呈爪形,根部缠着一圈黑丝。下面两行小字:“叶三裂,背生霜,夜吐微光。触之冷如尸骨。”
我记下了。
再往后翻,出现一段仪式步骤。地点写的是“清虚观后院古井”,时间是“月圆前第三夜,子时”。最后两句写着:“斩影须见心,心弱则识灭,躯为影夺。”
我合上书,闭眼三秒。
头疼又来了,比刚才猛。我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伸手再去抹朱砂。这次涂得厚了些,额头发麻。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是在查案子了。我在给自己找活路。
我打开背包,把《阴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陈默”两个名字还在,旁边那个勾,像笑过一次。我没多看,把它塞进最底层。
然后我翻爷爷留下的旧笔记本。他在世时总在写东西,从不让我碰。我只记得他提过一句:“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命就短。”
我一页页翻。
翻到中间,有一段潦草的字迹:“……归墟会用影控人,先养后替。破法在清虚观,但药难寻。影苔兰,三十年才生一株,只长在断龙岭北面绝壁,背阳,终年不见日头……”
我心跳快了半拍。
断龙岭北面,就是清虚观背后那片悬崖。我没去过,听说没人上去过。岩壁陡得像刀削,下面全是雾。
我掏出本子,写下几行字:
影苔兰,阴崖生,月华养。
叶三裂,背有霜,夜发光。
采药时间:满月前第三夜,仅余三日。
地点:断龙岭北壁。
配合:自身血九滴,井底映月水,子时施术。
写完,我盯着那行“仅余三日”,手慢慢握紧。
不能再等了。
我起身走到墙角,拉开一个旧木箱。里面是我这些年跑案子攒下的装备:绳索、登山扣、矿灯、匕首、干粮包。我一件件检查,装进背包。又把朱砂罐放进去,加了五张镇魂符——虽然不知道对影子有没有用,但万一呢。
做完这些,我坐回桌前,重新打开《影契真解》。
我想再确认一次,有没有漏掉什么。
我逐页翻,每一页都用灯照过。翻到倒数第二页时,我发现一行极小的字,藏在页脚边缘,像是被人刻意刮淡过:
“凡行逆影者,必先断影牵。若影已自行动,则采药时不可独行,否则……药未入手,影先夺身。”
我盯着这句,看了很久。
不可独行?
可我能找谁?
村里没人信这些。高人不肯跟来。我认识的人,死的死,逃的逃。
我捏着书页的手指收紧。
影子已经能自己走路了。它昨晚站在大殿门口,看着我往井里滴血。它不怕我找破解之法。它甚至……想让我去。
但它不想让我活着回来。
我站起身,走到屋角的镜子前。那是块旧穿衣镜,玻璃发黄,边框掉了漆。我摘下帽子,露出眉心的痂。
我看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白,眼窝深,嘴唇干裂。像个病人。
我盯着自己的眼睛,一眨不眨。
三秒后,我缓缓抬起右手。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右手。
动作同步。
我松了口气,却又不敢完全放松。
我重新戴上帽子,拉低帽檐。转身走回桌边,把古籍重新包好,放进背包夹层。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屋里格外清楚。
我坐下,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
“明天出发。走断龙岭北线。目标:影苔兰。时间窗口:三天。失败后果:我不再是我。”
写完,我合上本子,放在灯下。
灯火烧了一下,爆出个小火花。
我抬头看墙上挂的老钟。铜的,走得慢。我上次校准是三天前。现在指针指着八点十七分。
我掏出手机对了一下。
手机显示:二十点四十三分。
差了二十六分钟。
我盯着钟,没动。
这钟从来不准,但一直走。爷爷在的时候就这样。他说,不准的钟,一天也有两次是对的。
但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
我站起身,把灯芯调小。屋里暗下来,只有书桌前一圈光。我坐在那儿,没脱衣服,也没躺下。背包就放在手边,随时能背。
我闭上眼,脑袋里全是那本古籍的内容。一遍遍过,不敢漏一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屋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瓦片被风吹动。
我猛地睁眼,手已经按在背包上。
屋里一切如常。
我慢慢松开手,抬头看天花板。
没有洞,没有裂缝。屋顶结实。
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它趴在地上,贴着脚底,一动不动。
我盯着它看了五分钟。
它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