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就醒了。没睡实,脑袋里全是那本《影契真解》的字句,一遍遍翻,像刀刻进去的。我睁眼看着屋顶的木梁,手已经摸到了背包带子上。绳索、匕首、干粮包都在里面,朱砂罐沉在最底下,碰一下就发出轻微的响动。
我坐起来,没开灯。屋里黑,但窗缝透进灰白的光。我低头看脚边的影子,它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盯着它看了三秒,抬了下手。它也抬了。
同步。
我松了口气,背上包,拉开门。
老宅外头雾大,湿气扑脸。我蹲下身,在门槛底下那道朱砂线上吹了口气。线没断,颜色也没淡。安全。
我迈出去,反手把门带上。木轴吱呀一声,像是被人从里头推了一下。我没回头。
猎径在屋后,爷爷以前常走。我掏出笔记本,翻开那页画了记号的地图。树皮泛黄,字是用铅笔写的,有些地方被雨水泡过,墨迹晕开。但我记得路线:先过两道山沟,再翻一道脊,就能到北坡阴崖的地界。
路不好走。草比人高,藤蔓缠脚。我拿匕首割开一条道,往前挪。太阳没出来,林子里冷得像泡在井水里。背包压着肩胛骨,每走一步都硌得生疼。我咬牙撑着,不敢停。
走到第三道坡时,头顶传来一声低吼。
我立刻蹲下,靠住一棵树。声音是从右边传来的,不远。我慢慢转头,透过草缝看过去。
一头狗模样的东西站在十米外的石头上。体型比狼大,毛黑得发亮,耳朵缺了一角。它没动,眼睛是灰的,像蒙了层死膜。但它盯着我,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绷着。
我不敢喘。
它不是普通的野兽。动作太稳,呼吸几乎听不见。更不对劲的是——它的影子歪在左边,而太阳还没升起来。
我屏住呼吸,手摸向背包侧面的镇魂符。一共五张,一张能撑多久不知道。我不想用,但也不能让它扑过来。
它动了。
不是跑,是跳。一跃就是四五米,落地没声。我滚向右边,它爪子擦着我卫衣后摆划过,布料撕开一道口子。
我翻身站起,甩出绳索勾住高枝,用力一荡,人腾空翻上半截枯树。它在下面仰头,嘴咧开,露出整排黑牙。
我抽出一张符,贴在旁边岩石上,猛地拍下。
“砰!”
火光炸开,带着硫磺味。它退了半步,喉咙里滚出呜咽,但没逃。反而抬头盯着我,灰眼里闪过一丝红。
我抹了把鼻尖。有血。不多,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刚才那一瞬,我差点触发能力。反噬来了。
我抠出一点朱砂,混上唾液,抹在眉心。凉意渗进来,头疼压住了一些。
它还在下面。
我不敢下。等了几分钟,它忽然转身,钻进灌木,没了影。
我滑下树,腿有点抖。背包里的朱砂罐晃得更响了。我系紧扣带,继续往前走,速度放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中午前,我到了山腰平台。地势平了些,但风更大。我找了个背风的岩凹,坐下喘气。掏出水壶喝了一口,铁锈味。这水是昨夜从井里打的,早就不新鲜了。
我打开笔记本,对照地形。离北壁还有两公里,但全是陡坡。而且——云开始聚了。天边发暗,空气闷得像要拧出水来。
我不能等。
刚起身,雨就砸下来。不是点滴,是倾盆。山路瞬间变泥河,脚下一滑,我摔了一跤,手撑在石上,掌心磨出血。我咬牙爬起来,拉紧背包,顶着雨往上冲。
雷响了。一道接一道,照得岩壁发白。我躲进一个浅洞,点起干柴。火苗摇,映在岩上,影子乱晃。
我盯着火堆,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古籍内容:“影苔兰,叶三裂,背生霜,夜发光……采于将满未满之夜。”
还剩三天。
我闭眼,想静一静。可就在雷光闪过的刹那,我看见岩壁上的影子动了——它没跟着我低头,而是缓缓抬起脸,朝洞外看。
我猛地睁眼。
洞里只有我。影子趴在地上,贴着脚底。
我摸出朱砂,又涂了一层。这次涂得厚,额头发麻。
火快灭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踩泥的声音。是踏石,很轻,但稳。我抓起匕首,缩在洞角。
人影出现在洞口。
是个老头,披着油布斗篷,背个竹篓,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杖。他往里看了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雨,坐在火堆对面。
我盯着他。
他也看我。眼神浑浊,但不躲。看了一会儿,他开口:“你不怕死?”
我愣了下。“怕。但我得去。”
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着半块烤饼。掰了一小块递给我。我没接。他也不恼,自己吃了。
“你是陈家的?”他忽然问。
我心头一紧。“你怎么知道?”
他没答,伸手进斗篷,摸出个旧烟斗。铜头,木柄,和爷爷那个一模一样。他轻轻敲了敲灰,说:“三十年前,我和你爷一起上过北壁。”
我僵住了。
他抬头看我:“他没活着下来那次。我劝他别去,他说‘命该如此’。”
我喉咙发干。“您……认识他?”
“不止认识。”他把烟斗收回去,“他还救过我一命。那时我也想找影苔兰,为别人。结果药没采到,人差点喂了崖底的东西。”
我盯着他。“那东西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是兽。是死过的人。归墟会的人,早就该烂在土里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
他站起身,往外走。
“等等!”我喊。
他停下,没回头。
“影苔兰到底在哪?”我问。
“断龙岭北壁,背阳绝壁。”他说,“三十年一现。你来得正好,也来得极险。”
“为什么?”
他终于回头,眼神冷得像冰。“因为守药的,是你爷爷当年亲手埋下去的——活人献祭,养影成壳。现在它醒了。”
话落,他走入雨中,身影很快被雾吞没。
我坐在原地,火堆只剩炭星。
活人献祭?爷爷?
我猛地站起来,冲出山洞。
雨还在下。风撕扯着衣服。我抬头看前方——一道黑压压的岩壁矗立在云雾里,像巨兽的脊背。那就是北壁。
我一步步走过去,鞋陷在泥里,拔出来再踩进去。背包沉重,但我不停步。
直到脚下土地变硬,碎石硌脚。我停下。
眼前是绝壁。垂直向上,看不见顶。雾缠在半腰,像裹尸布。岩面湿滑,青苔密布,偶尔有几根枯藤垂下。
我仰头看了很久。
背包里的朱砂罐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解开夹层,拿出矿灯,打开。光束扫过岩壁,忽然照到一处凹陷。
那里长着一株细草。叶子分三叉,背面泛着微白的霜光。在灯光下,它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呼吸。
我屏住呼吸。
影苔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