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林子像浸在水里。我踩着湿泥走出最后一片树丛，老宅的屋檐出现在眼前。肩上的背包沉得要命，右腿旧伤一碰地就抽着疼。但我没停，径直走到堂屋门口，先把药袋从怀里掏出来。
封口没破。影苔兰还在。
我松了口气，手指却抖了一下。这草药采下来才半天，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脆，霜光彻底熄了。不能再拖。时间卡得死，满月就剩三天。
我把药袋打开，把那株影苔兰放进陶罐，摆在供桌上。爷爷的烟斗还立在那儿，旁边是那盏油灯，灯芯干了，黑灰堆在碗底。我盯着看了两秒，没点火。
《阴册》从背包里拿出来，翻到第七页。“蜕解之礼”四个字歪歪扭扭，像是用血写的。下面列着几样东西：朱砂三两、净血七滴、子时露水一碗、地脉阴气汇聚之所。
前三样我能准备。最后一项，古籍里写的是“旧洞藏影，阴气不散”。村里符合的，只有后山那个洞。
我起身去灶房，抓了一把粗盐撒在门槛上。又从背包摸出朱砂罐，拧开盖，在眉心抹了一道。干涸的裂纹被新泥填满，凉意压下太阳穴的闷痛。这几天反噬越来越频繁，一次比一次狠。再这么下去，仪式没开始，我先倒了。
坐下喘了会儿，掏出笔记本，把需要的东西一条条抄下来。朱砂够用，老家还有存的。露水得现接，得等到晚上。血……得我自己来。
我看向左手无名指。银刀在工具包里，一直带着。划七滴就行，不多。但我知道，放血不是割破皮那么简单。血一离体，能力就容易失控。上次在崖上，只是扬朱砂都差点触发残片，真放血，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不做不行。
我合上本子，起身穿鞋。得先去看那个洞。
外头天光亮了些，但云层压得低，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院角的枯藤乱晃。我顺着后山小路往上走，脚底打滑几次，都是靠手撑石壁才稳住。越往上，空气越冷。洞口藏在一片岩凸后面，藤蔓缠得密不透风，像一张网。
我扯开藤条，往里看了一眼。
洞不大，能容三四人并立。地面湿漉漉的，青苔厚得发黑。最里面有一块平石，像是被人清理过。我走近，蹲下摸了摸那石头，指尖传来一股阴凉，不像普通石头该有的温度。
我掏出一小撮朱砂，撒在洞口地上。又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唾沫混着血星，洒在朱砂上。
地面没反应。
我又退后几步，闭眼凝神，让感知往外扩。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没看到任何画面。没有记忆残片，也没有影蜕活动的痕迹。
看来暂时安全。
我记下位置，转身下山。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算时间。子时是仪式关键，必须在月圆当夜。但露水得提前接，不能临时抱佛脚。血也得提前取，不然当天身体状态不对，会影响仪式效果。
回到家，我先把陶罐盖上红布，放在供桌正中。然后翻出爷爷留下的旧笔记。纸页发黄，字迹潦草，大多是些民俗记录。我一页页翻，想找点关于“蜕解之礼”的补充信息。
翻到中间，一张薄纸掉了出来。
上面只写了一个名字：**林守真**。
下面一行小字：“通阴阳，拒长生，可信。”
我没听说过这个人。但爷爷既然留下这个名字，还特意批注，说明他不是普通相熟的人。而且，“拒长生”这三个字，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归墟会追求长生，爷爷退出组织，也是因为反对这个。林守真如果真的拒绝长生，那就不会和归墟会有牵连。或许……能信。
我拿起笔，撕下一张信纸，写了几个字：“月圆子时，老宅后山，需借光一盏。”没写什么事，也没提影蜕、草药、仪式。万一信被人截了，也不能暴露太多。
折好信，我出门找到村里的邮差。他正准备收摊，看见我递信，愣了下：“寄邻县？”
“对。道观。林守真。”我说。
他点点头，接过信贴了邮票，塞进邮包。我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回屋。
天快黑了。我烧了壶水，泡了碗浓茶。坐在桌前，一边喝一边检查清单。朱砂有，草药有，地点定了，求助的人也联系了。只剩两样：露水和血。
露水得等今晚。血……得趁白天。
我盯着左手无名指。太阳还在西边挂着，光线斜照进堂屋，照在供桌上。烟斗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红布上。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银刀。
刀刃很薄，寒光一闪。我在指腹划了一道。血立刻冒出来，一滴，落在玉碗里。我马上用朱砂混唾液涂眉心，压住可能的反噬。
第二滴。
第三滴。
到第五滴时，太阳穴突然抽了一下。我咬牙忍住，没动。第六滴落下，眼前有点发花，但没看到任何画面。第七滴挤出来，我立刻用布条裹住手指。
血齐了。
我把玉碗盖上纱布，放进柜子最里头。刚直起腰，余光扫到地面——我的影子停在墙角，没跟着我转身。
我猛地回头。
影子好好贴在地上，随我动作移动。
是错觉。
我抹了把脸，额头全是冷汗。衣服也湿了，黏在背上。刚才那一瞬，太像它自己动了。
我坐回椅子，喘了很久。
天彻底黑了。我提着陶罐和碗出去接露水。院子里有口废弃的石缸，我把它洗干净，摆在院子中央。又在缸沿撒一圈朱砂，防止夜里有什么东西靠近。
做完这些，我回屋躺下。没睡，睁着眼看房梁。明天得去井边打水，子时的井水要映着月光，才算“映月之水”。还得再检查一遍洞口，看看有没有新的痕迹。
我伸手摸了摸眉心。朱砂还在，没裂。
手指碰到烟斗，我把它拿起来，握在手里。
冰凉的。
外面风响了一下，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我坐直了，耳朵竖着听。过了几秒，又没了声音。
我放下烟斗，没出去看。
这一夜，我不打算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