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前两刻,村口来了个穿旧道袍的男人。邮差引着路,走到老宅门口就停了。那人没敲门,只抬手在门框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点干涸的朱砂,闻了闻,点头。
我一直在堂屋等。听见脚步声,立刻起身。他推门进来,眉心一点红,不说话,只看我。我把供桌上的陶罐抱起来,又从柜子里取出盖着纱布的玉碗。他目光扫过红布、烟斗、油灯,最后落在我手上。
“东西齐了?”他声音低,像从井底传来。
“齐了。”我把药袋递过去,“影苔兰在陶罐里,血混了朱砂,七滴,昨晚取的。”
他掀开纱布看了一眼,又伸手探向陶罐口,闭眼吸了口气。再睁眼时,眼神变了,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老熟人。
“走吧。”他说。
我们一前一后上了后山。风比昨夜小,但空气更冷。洞口的藤蔓被我早上扯开过,还堆在一边。他站在洞外没动,从袖中掏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撒。铜钱转了几圈,停住,排成一条斜线。
“地气乱了。”他低声说,“有人动过这里的阵。”
我心里一紧。“我没碰过别的地方,只检查过平石。”
“不是你。”他弯腰捡起铜钱,“是它自己动的。”
他先进去,我紧跟。洞内和昨天不一样了。青苔泛着微光,像是渗了水银。那块平石被人擦过,干干净净,连我撒的朱砂痕迹都没了。我蹲下摸了摸,石头冰得不像石头,倒像贴着一块冻肉。
“站中间。”他说。
我走到平石中央。他把陶罐放在地上,揭开红布,取出影苔兰。草药叶子已经枯黄,边缘卷曲,但茎部还透着一丝暗红。他咬破自己食指,在空中画了个符,血珠落在草药上。影苔兰突然抽搐了一下,像活物受惊。
我眼皮跳了跳。
他把草药放上平石,掏出火折子点燃。火焰是蓝的,烧得安静,没有烟。可几秒后,一股青丝般的雾气升起来,贴着洞壁往上爬。雾气经过的地方,浮现出一道道刻痕,像是被人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字。
符文。
一个接一个亮起来。我不认识这些字,但看着它们,太阳穴就开始胀。我知道这是《阴册》里提过的“蜕纹”,只有在仪式启动时才会显现。
“脱鞋。”他说。
我照做。袜子也脱了。脚踩在平石上,寒意直冲脑门。他把玉碗递给我,里面是暗红色的浆,混着血和朱砂,还有捣碎的草药渣。
“涂边。”他说。
我蹲下,用手指蘸浆,在平石四周画圈。每画一笔,符文就亮一分。画到第三圈时,鼻腔一热,血流下来了。我没擦,任由血滴进浆里。他没阻止,好像就等着这一刻。
最后一笔封口。光阵成型。
平石周围泛起一层红晕,像地底下有东西在呼吸。他退到洞口,盘腿坐下,双手结印,嘴里开始念一段我听不懂的咒。声音不大,但震动顺着地面传过来,震得我脚底发麻。
我站回中心,闭眼,开始念《阴册》第七页的咒语。
第一句出口,喉咙就像被刀割。第二句,太阳穴炸开似的疼。第三句,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嗡鸣。但我没停。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在撕自己的皮。
到第七句时,背后猛地一凉。
我感觉到影子动了。
不是跟着我动,是自己动。它从脚底剥离,像一层黑皮被揭起来。我余光瞥见,它贴在墙上,正缓缓抬头——那张脸,是我的脸,嘴角咧到耳根,笑得不像人。
它抬起手,朝陶罐抓去。
“动手!”道袍男人暴喝。
铜铃飞出,撞在洞壁上炸开一声响。影子一顿。我趁机咬破舌尖,一口含血的唾沫喷向眉心,同时抹上朱砂。皮肤像被火燎,疼得我差点跪下。
“承!”我吼出来。
这字一出,体内像有什么东西醒了。一股热流从胃里冲上来,直奔头顶。影子惨叫,不是声音,是直接钻进我脑子里的尖啸。它缩成一团,被拉回地面,却还在扭,像条被钉住的蛇。
光阵没灭,但开始晃。符文忽明忽暗。
“它不肯走。”我喘着说,鼻血已经流到下巴。
“那就压。”他声音沉下去,“它想活,你不想死?”
我想活。我不想变成它。不想哪天醒来,发现自己站在镜前,笑着看另一个“我”躺在床上睡觉。
我重新闭眼,继续念咒。每一个音节都像在吞玻璃碴。血从七窍渗出来,耳朵最严重,温的,顺着耳廓往下淌。光阵再次亮起,一圈圈推进,逼得影子贴在脚下,动弹不得。
可它还在笑。隔着血膜,我看见它的眼睛睁开,瞳孔是空的,像两个黑洞。
它张嘴,没出声,但我听见了。
“你本就是我。”
我没理它。继续念。
道袍男人忽然站起来,走到光阵边缘。他撕开左袖,露出手臂。那上面全是烫伤的疤,排列成和洞壁一样的符文。他抽出一把短刀,划开小臂,血涌出来,滴在地上。
光阵轰然一震。
所有符文全亮了。红光刺眼,照得洞内如炼狱。影子尖叫,身体被拉长,像要被撕开。我死死站着,牙关打颤,全身肌肉绷到极限。
“别松。”他盯着我,“一松,全毁。”
我点头。嘴里全是血腥味。
光阵收缩,从外围向中心挤压。影子被逼成巴掌大一团,贴在我脚底,剧烈抽搐。它不再笑,不再动,只剩下最后一丝挣扎。
我以为成了。
可就在这时,洞外风声变了。
不是风吹树,是风割纸。
我听见了三个字,轻轻飘进来——
“林守真。”
道袍男人猛地回头。
我脚下一滑。
影子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