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北修的嘶吼声撕裂了空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恐惧，他的身影快得化作一道绿色流光接住了苏幕迅速下坠的身体。
怀中的人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唇角不断溢出鲜红的血液，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阿絮！阿絮你怎么样？醒醒！”
北修的声音颤抖着，一只手紧紧揽住苏幕，另一只手瞬间按在他的伤口处，精纯磅礴的混沌灵力不顾一切地涌入苏幕体内，试图修复那看似致命的创伤。
然而，就在他的灵力探入的瞬间，北修猛地愣住了。
预想中心脏破碎、生机断绝的景象并未出现。
扶桑本源的力量依旧如同最忠诚的守护者，牢牢护住了苏幕的生命核心。
凌落那凌厉无匹的指锋，确实穿透了苏幕的肉身，但他指锋上蕴含的归墟之力，并未强行摧毁扶桑本源，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密诡异的深蓝色灵力锁链，如同附骨之疽，层层缠绕、交织，形成了一个复杂而稳固的封印，将那股磅礴的生机暂时隔绝、镇压。
苏幕之所以吐血昏迷，并非因为心脏被毁，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针对本源力量的强行封印，导致他力量循环瞬间中断，神魂遭受剧烈冲击所致。
“这……”
北修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凌落站在原地，保持着指尖前刺的姿势，微微喘息着。他灰白的长发在海风中凌乱飞舞，脸上沾着属于自己的和苏幕溅出的血迹，那双深蓝近乎黑色的眸子，正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北修清晰地看到了凌落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没有得逞的快意，没有杀戮的疯狂，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疲惫的决绝。
仅仅是一瞬，凌落便迅速移开了目光，仿佛不愿与他对视，猛地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不断溢出的、带着深蓝光点的鲜血。
他周身的燃烧血脉带来的力量正在急速衰退，反噬的痛苦让他身体微微痉挛，但那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偏执。
“混账东西！”
北修又急又怒，冲着凌落骂道。
凌落没有理会，甚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高空中，凌沧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
“小子，你……”
凌沧海眉头紧锁，看着状态明显不对的凌落，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凌落抬起了头。
他看向凌沧海，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扭曲而诡异，混合着血迹与疯狂，再配上他大半灰白的头发和濒死般的气息，显得格外瘆人。
“好像被发现了呢...”
凌落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
“可惜……晚了。”
“你究竟想干什么？！”
凌沧海心中一凛，神念瞬间如同水银泻地，扫过下方已成废墟的冰魄广场，扫过那些被先前战斗余波震伤、或被凌落刻意散发的威压禁锢在原地、无法逃离的凌家众人。
这一扫，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重伤....几乎所有人都是重伤....
断手断脚，经脉受损，灵力涣散，场面凄惨无比。
但是……没有尸体！
甚至连本该被凌落亲手洞穿心脏、死得不能再死的凌霜，此刻都瘫软在远处的废墟里，胸口那个恐怖的空洞依旧存在，但他……竟然还有着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凌落之前那看似狂暴无匹、招招致命的攻击，竟然在最后关头，都诡异地偏离了真正的要害，或者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方式，摧毁了他们的战斗力，却吊住了他们最后一口气。
他根本不是要立刻杀死这些人。
他是在……收集祭品！
一个疯狂而血腥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凌沧海的脑海，让他这位见惯了风浪的九级灵圣，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不好！”
凌沧海脸色剧变，再也顾不得其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色流光，直扑下方那些奄奄一息的凌家族人！他必须阻止凌落！无论他要做什么，都绝不能让他成功！
然而，就在他动身的刹那——
凌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以一种超越了空间限制的速度，后发先至，出现在了那群惊恐万状的凌家众人上空。
他悬浮在那里，白色长发狂舞，俯瞰着下方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族人，脸上那美丽而血腥的笑容愈发妖异。他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然后，轻轻向下一按！
“嗡——！！！”
一声低沉却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嗡鸣响起！
以那些凌家伤者为中心，方圆数百丈的地面，骤然亮起了无数道璀璨的银色符文！这些符文复杂、古老、玄奥，它们彼此勾连，瞬间构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笼罩了整个“屠宰场”的球形光罩！
光罩之上，圣光流转，生机与毁灭的气息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散发出一种坚不可摧、隔绝内外的磅礴力量！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光罩的内壁上，隐约可见细密的、如同血脉经络般的暗系纹路在闪烁！
“这是……固届？九级防御符阵，怎么可能？！”
凌沧海前冲的身形被那骤然升起的符阵光膜狠狠弹开，他感受着光膜上那强悍的力量层次，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跟着苏幕在学院听墨霄讲了那么久符咒的北修瞬间就认了出来。
凌落竟然将保命的符阵，用在了囚禁和屠杀自己的族人身上。
“哈哈哈……老东西，见识一下吧！”
凌落站在符阵之外，看着被困在阵中、因为符阵升起而彻底陷入绝望和疯狂的族人，发出了畅快而扭曲的大笑。
“这可是我的故人……送给我最好的礼物啊！”
他深蓝的眸子扫过阵中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脸上的恐惧、哀求、咒骂，眼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
“现在……是时候物尽其用了。”
他轻声低语，如同恶魔的吟唱。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抬起的手掌，猛地握紧！
“血祭……归墟！”
“不——！！！”
符阵之内，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声骤然爆发，如同地狱之门洞开！
那坚固的银色光膜，在凌落握拳的瞬间，从内部被无尽的猩红所覆盖。
那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色。
是阵中所有凌家族人，包括奄奄一息的凌霜，他们残存的生命力、血肉精华、乃至灵魂本源，被那凌落以一种霸道无比的方式强行抽取、炼化所形成的血煞之气！
鲜血从他们的七窍、从他们的伤口中疯狂涌出，却并未流淌到地上，而是化作一道道血线，融入符阵的光膜，让那银色与绿色交织的光罩，彻底变成了一个不断蠕动、翻滚的血色巨茧！
惨叫声、哀嚎声、诅咒声……各种绝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世间最恐怖的乐章。
凌沧海目眦欲裂，疯狂地攻击着那血色符阵。灰白色的寂灭法则之力如同狂风暴雨般轰击在光膜上，打得光膜剧烈震荡，涟漪四起，那血色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但却始终坚韧地维持着，没有被立刻攻破！
这毕竟是经过苏幕改良、蕴含了他星眸之力和扶桑本源的九级符阵。即便凌沧海是全盛时期，想要破开也需要时间，更何况他之前与燃烧血脉的凌落硬撼，自身也受了不轻的暗伤！
“竖子该死！”
凌沧海怒吼连连，攻击越发狂暴。
而另一边，北修紧紧抱着苏幕，感受着符阵内传来的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和灵魂哀嚎，脸色苍白。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凌落的意图。
凌落根本没想杀苏幕。
他那一指，目的就是暂时封印苏幕的扶桑本源，让他失去干预的能力。因为凌落很清楚，苏幕绝不会坐视他进行如此惨无人道的血祭！
“这个疯子……”
北修咬着牙，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苏幕，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苏幕的灵魂已经与这具由扶桑神木的身躯完美融合，他无法像以前那样直接调动苏幕体内的扶桑本源去融合封印，只能用自己的混沌灵力，小心翼翼地包裹、融合着那些深蓝色的归墟封印符文，试图将其缓慢化解，同时不断呼唤着苏幕的意识。
“阿絮！快醒醒！凌落他疯了！你快醒过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有些迟疑地靠近了他们。
是凌屿。
他按照苏幕之前的嘱咐，一直带人守在外围，接应可能出现的混乱，因此幸运地躲过了方才的战斗余波和此刻的血祭符阵。他看着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看着在符阵外疯狂攻击却徒劳无功的老祖，看着被北修抱在怀中昏迷不醒的苏幕，脸上充满了挣扎与恐惧。
最终，他一咬牙，快步来到北修身边，压低声音急切道：
“此地不宜久留！凌落他已经彻底疯了！我们……我们快带着他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北修抬起头，看了凌屿一眼，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眸子里，此刻是一片深沉的冷静。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将一股精纯的混沌灵力渡入苏幕体内，感受着那封印符文细微的松动，然后迅速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浓郁生机与药香的丹药，小心翼翼地喂入苏幕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磅礴的药力开始滋养苏幕受损的经脉和神魂。
“再等一会儿。”
北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阿絮快醒了。而且……我们现在走，未必能走得掉。”
他的目光扫过天空中状若疯魔的凌沧海，又看了看那个不断汲取着数百凌家核心成员生命与灵魂的血色巨茧，意思很明显。凌沧海破阵在即，而完成血祭的凌落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凌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最终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警惕地守在两人身边。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符阵内的惨叫声已经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死寂。那血色巨茧的颜色变得暗红近黑，仿佛凝固的血液，散发出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混杂着磅礴能量与无尽怨念的邪恶气息。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凌沧海终于凭借九级灵圣的强悍实力，硬生生将那血色符阵的光膜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然而，就在光膜破碎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远超之前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的远古魔神苏醒，轰然从符阵中心爆发开来！
凌沧海前冲的身形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阵中。
北修和凌屿也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符阵原本的中心位置，所有的血肉、残骸都已消失不见，仿佛被某种力量彻底吞噬、净化。
唯有一道身影，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那是凌落。
但，已经不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凌落。
他原本灰白大半的长发，此刻已彻底恢复了湛蓝，如同最纯净的深海，流淌着幽暗的光泽，并且长至脚踝，无风自动。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眸，此刻已化为一片纯粹、冰冷、没有任何感情的深红，如同两潭凝固的血液。
他的下半身，人类的双腿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覆盖着深邃蓝色鳞片、强健而优美的巨大鲛尾，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尾鳍如同华丽的纱幔，轻轻摆动间，搅动着周围粘稠的能量。
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狂暴、混乱、充满了最原始的杀戮与吞噬欲望，却又浩瀚无边，如同整个北海的愤怒凝聚于一身——那是一种确凿无疑的、突破了某种极限的、属于九级层次的恐怖威压！
他完成了血祭，以整个凌家核心成员的生命与灵魂为祭品，强行将自己推入了那个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境界！
但他作为“凌落”的意识，似乎已经被那无尽的怨念和杀戮意志所吞噬、同化。
他本能地环视四周，那双深红的眸子，如同最顶级的掠食者，扫过满脸惊怒的凌沧海，扫过严阵以待的北修和凌屿，最终，定格在了与他拥有同源血脉、力量最为“鲜美”的凌沧海身上。
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变得殷红如血的嘴唇，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妖异与贪婪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那笑容美丽得惊心动魄，却又邪恶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用一种带着奇异磁性、却冰冷毫无波动的声音，淡淡地说了一句：
“还真是一个……上好的养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