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阴冷气息,仿佛黏在了叶飞扬的官袍上,一路跟着他回到了略显冷清的御史府邸。
他推开门,迎来的却是小厮叶听一张灿若春阳的笑脸,与屋外沉沉的夜色和他内心的凝重形成了鲜明对比。
“老爷,您可回来了!正好赶上开饭,今儿个有好的,您快尝尝!”叶听搓着手,一脸兴奋地凑上前来。
叶飞扬疲惫地将披风解下递过去,勉强扯了扯嘴角:“你这猢狲,平日不是总抱怨府里伙食清汤寡水,嘴里能淡出鸟来?今儿个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般殷勤?”
“因为今天有肉呀!香得很!”叶听眼睛亮晶晶的,越说越来劲,“老爷,您别说,嘿,您从燕然楼打包回来的那些菜,光是闻着味儿就能让人多扒两碗饭!”
叶飞扬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哼道:“看你这样子,怕是又管不住嘴,先偷吃了吧?”
“额……这个……”叶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地辩解,“那……那实在是这些美味佳肴先动的手,它们香气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这……这不能全算小的罪过吧……”
“行了行了,就你永远有理。”叶飞扬无奈地摆了摆手,身心俱疲地走向饭桌,“用膳吧。”
“好嘞!”叶听如蒙大赦,笑嘻嘻地坐下,立刻对着那盘唯一的荤菜发起了攻势,吃得狼吞虎咽,啧啧有声。
叶飞扬却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目光游离,食不知味。
“老爷,”叶听终于注意到了主人的异样,放下筷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油汪汪的嘴,“您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莫非……又被您那位‘老相好’给算计了?”
“啪!”叶飞扬气得抬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栗,“你这小厮!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什么混账话都敢往外蹦!我看是我平日太骄纵你了!”
“哎哟!”叶听抱着脑袋,龇牙咧嘴,“那……那您这对着自己亲自打包回来的好东西都没胃口,总得有个缘由吧?小的这不是担心您嘛。”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叶飞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老爷我如今头顶上悬着一柄利剑,随时可能掉下来,落个身首异处、抄家灭门的下场,你还让我怎么吃得下?”
“随时可能……掉脑袋?”叶听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随即一本正经地说道,“老爷,要是真这样,那不就更该好好吃了么?万一……万一明天就没下顿了,现在亏待了肚子,那才叫冤呢!”
“你……!”叶飞扬指着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说不出话来,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罢了,跟你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老爷,话不能这么说呀。”叶听又凑近了些,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您心里憋着事儿不痛快,跟小的说道说道,就当是解闷儿了。小的虽然不懂那些大道理,但耳朵好使着呢!”
叶飞扬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的烦闷竟真的散去了些许。他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咀嚼了几下,终于开口:“也罢,就当是排解一番。眼下,我奉旨协查一桩天大的案子,手上捏着一个关键的犯人。今日审讯,本以为胜券在握,眼看就要撬开他的嘴,谁知……竟被他反将一军,弄得我进退维谷。”
“嘿!就为这个?”叶听赶忙又给叶飞扬夹了一大块肉,“老爷,您告诉我那混账长什么模样?敢给我们老爷气受!小的要是在街上碰见他,非得套他麻袋,揍他个满脸开花,给您出出气!”
“你这家伙……”叶飞扬被逗笑了,摇了摇头,“罢了,说与你听也无妨。那人是个行伍出身,山西人氏,善使弓箭,中等身材,左边眼角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等等!”叶听突然打断了叶飞扬的话,眼睛瞪得溜圆,“老爷,您说……他眼角有道疤?还是个山西人?”
“嗯,怎么了?”叶飞扬诧异地看向他,发现叶听的表情变得异常认真。
“那……那他是不是……大脸盘子,鼻子有点钩,嘴唇还挺厚?”叶听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叶飞扬“豁”地一下站起身,紧紧盯着叶听:“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听咽了口唾沫,脸上写满了惊疑:“要……要是小的没猜错……他……他可能是小的的同乡,叫张二狗。就因为眼角那道疤,我们那一片的孩子都叫他‘疤子’。嘿,他射箭可准了,小时候是我们那帮孩子的头儿。后来……他立志要去挣军功,大概七八年前吧,我们全村人都去送他……”
“此话当真?!”叶飞扬心中狂喜,一把抓住叶听的胳膊,“好!太好了!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知道了他的根脚,就不怕查不清他的底细!”
“可是老爷……”叶听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挠着头,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了更深的困惑和一丝恐惧,“要……要真是张二狗,这事儿……可就更邪乎了。”
“为何?”叶飞扬不解。
叶听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和害怕:“因为……大概三四年前,官府……官府就发来过张二狗的阵亡讣告……说他……说他早就战死沙场啊!”
“什么?!一个死人?”叶飞扬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上天灵盖。一个已经被官方确认死亡的人,如今却以刺客的身份出现在京城的天牢里?这背后隐藏的阴谋,远比他想像的更加黑暗和匪夷所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仆人谨慎的通报声:“老爷,门外有客来访。”
叶飞扬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什么人?”
“回老爷,那人不肯透露姓名,只让小的将这个名帖递进来。”
叶飞扬接过那名帖,只扫了一眼,眼皮便不由自主地一跳。但他迅速恢复了平静,将名帖收于袖中,语气平稳地吩咐道:“请客人到偏厅奉茶,我稍后就到。”
打发了仆人,叶飞扬深吸一口气,对犹自沉浸在“死人复活”惊骇中的叶听嘱咐道:“今日之事,关乎身家性命,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可对第四人提起,明白了么?”
叶听难得地肃然点头:“小的明白,老爷放心!”
整理了一下衣冠,叶飞扬将满腹的疑云暂时压下,迈步走向偏厅。
偏厅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一道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掀开了头上的毡帽,露出沐柳那张清丽却带着一丝疲惫的脸庞。
“沐相大驾光临,拜访我一个小小的御史,何需如此……神秘莫测?”叶飞扬挥手屏退了正要上来奉茶的丫鬟,亲自关上房门,将一杯热茶推到沐柳面前。
沐柳接过茶杯,指尖微微泛凉,她浅浅呷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叶飞扬,语气平静无波:“形格势禁,不得不如此。叶大人就不必再说这些夹枪带棒的话了。”
“下官岂敢。”叶飞扬在她对面坐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么,沐相夤夜来访,有何指教?”
沐柳放下茶杯,目光沉静:“自然是为了眼下这桩泼天的大案。关于那支双钩箭,我这边,总算摸到了一点头绪。”
叶飞扬精神一振,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哦?是何头绪?莫非是军中有人顶不住压力,开口了?”
沐柳闻言,却是苦笑一下,摇了摇头:“叶大人太瞧得起我了。我蒙受陛下天恩,以女子之身居此相位,已是破格之举,若说还能在军中有什么一言九鼎的威望……”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叶飞扬,“那叶大人你,怕是很快就要来吃我的白事席宴了。”
叶飞扬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知道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无益,便正色道:“好了沐相,时机紧迫,还请直言吧。”
“好。”沐柳也不再绕圈子,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推到叶飞扬面前,“军中那些将领,个个都是人精,说话密不透风。不过,我还是让沐盛通过一些特别的渠道,弄到了这份东西——京西大营近三年来的部分军械损耗与阵亡抚恤的账目副本。叶大人,请过目。”
叶飞扬接过那本看似寻常的册子,就着昏黄的灯火,一页页仔细翻看。起初,他的眉头只是微蹙,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越来越沉,眼神也变得越来越锐利,翻动纸页的手指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混账!简直是无法无天!”看完最后一页,叶飞扬猛地将账目合上,重重拍在桌上,胸口因愤怒而起伏。
“谁说不是呢。”沐柳的语气依旧平淡,又端起了那杯茶,“看看这箭矢、衣甲、器械的报损数量,不知情的,还以为京畿周边的这几座大营,这些年一直在跟匈奴铁骑浴血奋战呢。”
“还有这阵亡名单和抚恤额度,更是荒谬绝伦!”叶飞扬指着那账册,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区区几股不成气候的水匪,何德何能,能让我王师精锐有如此‘惨重’的伤亡?这数字,怕是比一场边境战役的损耗还要夸张!”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疑惑地看向沐柳,“沐相,不对。”
“如何不对?”
“我记得清楚,几年前兵部在朝堂上奏报此番剿匪之功,言之凿凿,说是‘几无伤亡,所耗甚微’,为此还得陛下嘉奖。怎么这内部账目,竟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沐柳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讽刺的笑意:“叶大人,朝堂之上,是说给陛下和百官听的捷报,自然要光鲜亮丽。而这,是底下人向兵部、向户部伸手要钱要粮的凭据,岂能混为一谈?”
叶飞扬看着沐柳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这本沉甸甸的账目,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让他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沐相,你的意思是……这些报损的军械,包括那双钩箭,根本就不是耗在了剿匪上,而是……被军中蠹虫,中饱私囊,私自……流了出去?”
沐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脸上那抹苦笑愈发深了,在跳跃的灯火下显得高深莫测。
“叶大人,我可什么都没说。”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无波,“只是,这份账目上的数字,实在是不由得……不让人浮想联翩啊。”
偏厅内陷入了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