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的水晶吊灯投下冷冽的光，将陆氏集团五周年庆典的宴会厅照得纤毫毕现。

    郭漫站在巨大的香槟塔旁，手指轻轻摩挲着高脚杯的杯柄。

    指腹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有些发僵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这件宝蓝色晚礼服，是三年前的旧款，腰身收得有点紧，勒得肋骨生疼。

    陆明正端着酒杯在名流圈子里长袖善舞。

    他笑起来眼尾有几道细纹，那是岁月赋予成功男人的勋章。

    一阵浓烈的香风扑面而来。

    郭漫鼻翼微动。

    前调是甜腻的依兰花，中调混着一股子并不高级的脂粉味。

    这是“午夜魅影”，专柜价两千八，留香极久。

    陆明刚才侧身过来帮她整理披肩时，领口上也沾着这个味道。

    “嫂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发呆？”

    一道娇媚的声音插进来。

    林梦穿着当季最新的高定鱼尾裙，手里摇晃着半杯红酒，姿态像极了正在捕猎的猫。

    她是陆氏集团的公关经理，也是陆明这半年来加班的“理由”。

    郭漫抬眼，目光落在林梦锁骨上方那枚不起眼的红痕上，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这女人，粉底遮瑕力度不够啊。

    “林经理这就忙完了？”郭漫嘴角噙着一抹得体的笑，“刚才听在那边的张总抱怨，说今天的酒有些不对味，我正想找人问问。”

    林梦脸色微变，随即掩嘴轻笑：“嫂子真爱开玩笑，今晚的酒可是我亲自去酒庄挑的‘至尊年份’，张总那种大老粗懂什么品鉴。”

    这时候，陆明带着几位核心客户走了过来，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话头。

    “漫漫，别胡闹。”陆明眉头微蹙，压低的声音里带着警告，“这是公司庆典，不是你在家耍性子的地方。”

    周围的目光聚了过来。

    那些眼神里有看戏的，有轻蔑的，唯独没有尊重。

    在这个圈子里，全职太太等于寄生虫，是依附于男人的装饰品。

    郭漫放下手中的空杯，玻璃撞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叮”声。

    既然要演，那就演场大的。

    “陆总误会了。”郭漫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声音温婉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既然大家都在兴头上，不如我给各位助助兴。咱们来一场‘盲品识酒’如何？正好也让大家见识一下林经理挑选美酒的眼光。”

    不等陆明拒绝，几个喝得微醺的大客户已经开始起哄叫好。

    林梦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让人端上来那瓶不仅没有酒标、还号称是“私人珍藏”的红酒。

    猩红的液体注入醒酒器，在此刻的灯光下泛着某种诡异的亮色。

    郭漫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从包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这动作极慢，像是医生在做术前准备。

    她端起酒杯，没喝，只是轻轻晃了晃。

    “挂杯流速快而散，缺乏油脂感。”郭漫的声音不疾不徐，“看来这葡萄藤也是个急性子，没等长熟就急着下架了。”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笑。

    林梦的脸僵了僵：“嫂子，酒是喝的，不是看的。”

    郭漫置若罔闻。

    她将杯口凑近鼻尖，轻嗅三下。

    第一次短促，第二次深吸，第三次屏息回味。

    一股刺鼻的二氧化硫味夹杂着生青气直冲天灵盖，所谓的果香被廉价的橡木精掩盖得严严实实。

    这哪是酒，简直是化工原料开会。

    “初闻有橡木香，可惜不是来自橡木桶，而是橡木粉和焦糖色素的速成品。”郭漫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林梦，“入口想必单宁粗糙，酸度分离。林经理，这就是你所谓的‘至尊年份’？如果是指工业酒精的年份，那确实挺久远的。”

    全场哗然。

    一位懂行的老客户好奇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随即嫌弃地吐在餐巾上：“呸！全是香精味！陆总，你们陆氏就把这种科技与狠活儿拿来招待我们？”

    陆明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狠狠瞪了林梦一眼，后者此刻已经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想要解释，却被周围鄙夷的目光堵得哑口无言。

    “够了！”

    一声厉喝打断了混乱。

    陆母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手里捻着佛珠，从主桌走了过来。

    老太太虽然上了年纪，那双三角眼里的精明算计却半分未减。

    “漫漫，今天是喜日子，你非要当众让你丈夫下不来台吗？”陆母先发制人，直接给郭漫扣了顶大帽子，“既然你这么懂酒，正好，把你手里那本《郭氏草木酿》拿出来。咱们陆氏正要进军酒业，那方子放在你手里也是发霉，不如当做五周年的礼物送给阿明，也算是你身为陆家媳妇的一点贡献。”

    图穷匕见。

    周围变得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那本手记是郭家祖传的宝贝，是郭漫最后的底牌。

    郭漫看着眼前这对母子。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真是天衣无缝。

    这五年来，他们就像水蛭一样，一点点吸干她的血，现在终于要连骨头都吞下去了。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寒意，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看起来像是个被婆婆威严吓住的小媳妇。

    “妈说得对，是我不懂事。”郭漫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唯唯诺诺地递给陆明，“其实我也准备了礼物。只要陆明签了这个字，郭家的技术支持自然会到位。”

    陆明急于挽回刚才丢失的面子，又见郭漫松口，心中大喜。

    他扫了一眼文件标题——《关于郭氏酿造技艺传承与开发确认函》。

    密密麻麻的条款，他根本没心思细看。

    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拿到那个价值连城的方子。

    “还是漫漫识大体。”陆明掏出钢笔，在文件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顺手还盖上了私章。

    郭漫看着那个签名，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那是一份确权书。

    核心条款写得隐晦但致命：陆明承认《郭氏草木酿》及其所有衍生配方、品牌权益永久归属于郭漫个人所有，与其本人及陆氏集团无涉。

    字签了，法律效应就锁死了。

    宴会散场时已是深夜。

    别墅的卧室里没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死寂，刚才宴会上的喧嚣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郭漫坐在单人沙发上，已经换下了那套勒人的礼服，穿了一身真丝睡衣。

    她手里握着那个精致的遥控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门被推开，陆明满身酒气地走了进来。

    他扯松了领带，随手将外套扔在床上，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和惯有的傲慢。

    “以后这种场合少说话。虽然今天那酒确实有问题，但你也太不给林梦面子了，毕竟是公司高管。”

    他一边解衬衫扣子，一边理所当然地等着郭漫像往常一样递上一杯温蜂蜜水。

    然而，并没有。

    郭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按下了遥控器的播放键。

    正对着大床的投影幕布缓缓降下，原本准备用来播放五周年回顾视频的机器里，传出了清晰的对话声。

    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餐厅的包厢里。

    “……那个黄脸婆现在对他家那本破书看得紧得很。精神病院那边我都打点好了，只要她确诊重度神经衰弱，我就能名正言顺接管她的财产监护权。”

    这是陆明的声音，阴冷，算计，没有一丝温度。

    “亲爱的，你真坏~那等把她送进去，我是不是就能搬进这栋别墅了？那个老太婆好难伺候的……”

    这是林梦的声音，娇嗔中带着贪婪。

    “放心，等拿到了拆迁款和那本秘方，咱们就换个大房子。至于我妈，还得靠她压着郭漫那个蠢货……”

    声音在空荡的卧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生锈的铁钉，狠狠扎进名为“婚姻”的棺材板上。

    陆明解扣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不断跳动的音频波纹，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你监视我？”陆明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并没有被抓包的慌乱，反而透着一股被冒犯的暴怒。

    郭漫站起身，平视着这个她爱了五年的男人。

    “陆明，”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不是监视，是审判。”

    陆明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不再伪装，大步走向床头柜，伸手抓向放在上面的手机。

    “很好，郭漫。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们也就不用演了。”

    他划开屏幕，手指悬在通讯录上某个标着“赵律师”的名字上方。

    “本来还想给你留点体面，既然你给脸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