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那是干枯的枣木在释放最后的余热。
郭漫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如藕段般的小臂,手里拿着一只并不配套的黑陶碗,正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母槽”化开。
这团看起来像发霉馒头的灰白色菌块,在接触到温水的瞬间,仿佛活了过来,细密的泡沫开始翻涌,一股子混合着陈年粮香和湿润泥土的怪味弥漫开来。
若是不懂行的人闻了,多半会以为谁家下水道炸了。
但在郭漫鼻子里,这是时间的味道。
她没急着下一步,而是走到窗边。
老宅的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格窗,糊的纸早就烂光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沾了点唾沫,感受着风向。
西南风,二级左右。湿度六十五。
“这种天,得借点‘东风’。”
郭漫喃喃自语,顺手搬过两条废弃的长板凳,将厨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排气窗支起一个微妙的角度。
又从墙角找来几块烂砖头,封堵住灶台下方的风口,只留下铜钱大小的一条缝。
这一套操作下来,屋内的气流走向瞬间变了。
热气不再是直愣愣地往上蹿,而是裹挟着那股正在苏醒的酒曲味,像一条听话的游龙,顺着排气窗蜿蜒而出,精准地扑向了隔壁那片据说荒废了十年的旧厂房。
做完这一切,郭漫拍了拍手上的灰,随手从灶台上拿起半个冷掉的馒头啃了一口。
这一夜注定无眠。
十分钟后,隔壁厂房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紧接着是易拉罐被踩扁的咔嚓声。
“又是哪家化工厂半夜偷排?有没有公德心!”
一道人影手脚并用地翻上了两家中间那堵两米高的红砖墙。
借着月光,郭漫看清了来人。
这男人顶着一头大概半个月没打理过的鸡窝头,眼底两团乌青浓得像刚被人揍过,身上的T恤皱皱巴巴,甚至还能隐约看到几个疑似油画颜料的斑点。
典型的“狂躁型”失眠患者。
男人骑在墙头上,手里还抓着一只看起来很有杀伤力的扳手,正对着郭漫怒目而圆:“喂!那个玩生化武器的女人!你知道现在的空气质量指数是多少吗?你这是谋杀!是对人类嗅觉系统的毁灭性打击!”
郭漫没理他,只是淡定地揭开了灶上那口大锅的木盖。
一股浓郁、霸道,却又带着奇异花果香的热气瞬间升腾,在狭小的厨房里炸开。
墙头上的男人那句“我要报警”刚喊出一半,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声音戛然而止。
他鼻翼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原本写满暴躁的脸上,表情开始崩塌、重组。
那双死鱼眼骤然亮起,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突然看见了冰镇可乐。
“这是……”男人从墙头一跃而下,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常年熬夜的废柴。
他几步窜到厨房门口,却又在距离郭漫三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刹住车,仿佛再靠近一点就会破坏某种神圣的仪式。
“金桂,这种甜度应该是八月早桂。不对,里面混了苍术?还有……陈皮?”男人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这味道不对,尾调怎么会有一股子焦糊味?”
郭漫挑眉。
这人是属狗的?
那焦糊味是因为她刚才为了催化母槽,稍微加大了一点火候,只有极其微小的差别,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
“左边风门大了两毫米。”郭漫没有赶人,反而指了指灶台左下角,“帮个忙?”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接到了圣旨,把手里的扳手往裤腰上一别,蹲下身子,用一种拆弹专家的严谨态度,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烂砖头往里推了推。
“好了。”男人站起身,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酒液,“这味道……干净了。”
郭漫嘴角微勾。这简直是个现成的人肉精密传感器。
就在这时,前院的大门被“砰”地一声巨响踹开。
“郭漫!你这个毒妇!给我滚出来!”
陆明的咆哮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颤音。
郭漫还没动,旁边的“鸡窝头”先炸毛了。
“吵死了!”男人眉头紧锁,那种被人打断进食的暴戾情绪瞬间回归,“哪来的疯狗,破坏风味不知道吗?”
透过厨房的窗户,可以看到陆明带着四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此时的陆明哪还有半点精英总裁的模样。
他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走起路以此种极其别扭的“夹腿”姿势,显然是深受某种不可言说的生理痛苦折磨。
郭漫心下冷笑:看来那“排山倒海”的药效,发作得比预期还要快。
“给我搜!”陆明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厢房,“那个方子肯定是假的!真的肯定藏在这儿!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来!”
保镖们刚要迈步,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滋——”
像是某种老旧机械被强行启动。
只见院子角落那堆看起来像是废铜烂铁的破烂里,几根不起眼的钢丝绳突然绷紧,带着几个巨大的废弃齿轮呼啸着弹起。
“哐当!”
两个冲在最前面的保镖被绊了个狗吃屎,还没等爬起来,头顶上一张用工业尼龙网改装的大网兜头罩下。
“什么鬼东西!”陆明吓得往后一缩,结果脚下一滑,正好踩中了一块松动的地砖。
“咔哒”。
一道泥浆混合着陈年酒糟的液体从地下的暗管喷涌而出,给这位洁癖总裁来了个“透心凉”。
“我做的简易防盗系统,灵敏度还行。”旁边的“鸡窝头”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语气里满是不屑,“本来是防野猫的,没想到防了野狗。”
郭漫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家伙,不仅鼻子灵,动手能力也挺强?
陆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气得浑身发抖:“郭漫!你竟然勾结外人算计我!我要告你故意伤害!把真的秘方交出来,否则今天这事没完!”
“想要秘方?”
郭漫端起灶台上那碗刚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头道酒液,缓缓走出厨房。
那酒液呈琥珀色,在这个充满腐臭和泥浆味的院子里,散发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甜香。
“陆明,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郭氏技术吗?”
郭漫手腕一翻。
哗啦。
那碗珍贵的头酒,被她毫不犹豫地泼洒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桂花树的树干上。
高温激发出树皮中残留的油脂,与酒香混合,瞬间爆发出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某种费洛蒙信号的信息素味道。
“鸡窝头”脸色一变,捂着鼻子倒退三步:“卧槽,你这是召唤术?”
下一秒,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那些原本栖息在老宅屋檐下、枯树洞里的中华蜜蜂,被这股经过特殊调制的、模拟了蜂王浆百倍浓度的甜香刺激得瞬间狂暴。
而此刻满身泥浆、又刚刚喷了古龙水试图遮盖身上异味的陆明,在蜜蜂的复眼中,就是一朵巨大、行走的花蜜源。
“嗡——”
黑压压的蜂群如同轰炸机编队,直扑陆明而去。
“啊!什么东西!走开!走开!”
陆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顾不上什么总裁形象,抱头鼠窜。
那几个保镖也顾不上老板了,挥舞着西装外套,连滚带爬地往门外冲。
“郭漫!你给我等着!我要弄死你!”
陆明的声音随着他远去的背影逐渐变调,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剩下的几只蜜蜂还在贪婪地舔舐树干上的酒液。
“鸡窝头”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那一地狼藉,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郭漫,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够狠。这酒里加了荆芥和香薷吧?专门招蜂引蝶的方子。”
郭漫没否认,转身准备回屋收拾残局。
“喂,刚才那个酒……”男人追了一步,喉结滚动,“能不能……”
“不能。”郭漫冷淡地打断,“还没发酵完全,喝了会像刚才那位一样,拉到脱水。”
男人撇了撇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正要说话,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红蓝交错的闪光,紧接着是警笛那特有的凄厉鸣叫。
“接到群众举报,这里有人涉嫌非法养殖危险昆虫并致人受伤。”
一道严肃的男声随着脚步声逼近。
郭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翻墙跑路的“同伙”。
麻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