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停在巷口,红蓝警灯把斑驳的青砖墙映得像迪厅现场。
从车上下来的不是陆明,而是一个西装革履、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
陈克,陆氏集团法务部的“金牌打手”,专干脏活累活,这人比陆明难缠一百倍,因为他不要脸,只要法条。
“警察同志,就是这里。”陈克指着院子,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读说明书,“我的当事人陆明先生刚在这里遭遇了非法饲养的剧毒蜂群袭击,目前正在医院急救。我们有理由怀疑,郭女士在居民区私设危险生物陷阱,并蓄意伤人。为了公共安全,我请求警方立即封存现场,特别是那个……”
他抬手指向被郭漫护在身后的黑陶坛子,镜片闪过一道寒光:“那个作为诱导源的黑色陶罐。”
这一招挺狠。
不谈家务事,只谈公共安全。
只要坛子被当作证物带走,到了陈克手里,这就不是母槽,而是一罐普通的“霉变废料”。
两名民警对视一眼,手按在腰带上,严肃地看向郭漫:“郭女士,请配合调查。”
郭漫没动。她只是侧过身,露出身后一直靠在墙角摆弄手机的沈辞。
“警官,现在是法治社会,讲证据。”郭漫指了指沈辞手里的平板,“我这位朋友是搞安防系统的,为了防盗,刚装了一套红外触发式监控。是不是蓄意伤人,看看谁先动的手不就清楚了?”
沈辞打了个哈欠,手指在屏幕上懒洋洋地划拉两下,把平板递给民警:“诺,4K高清,无死角。这位陆总翻墙的姿势还挺销魂,建议截个图当表情包。”
视频里清晰地记录了陆明带人破门而入、打砸抢烧,最后误触机关引发蜂群的全过程。
那哪里是陷阱,分明是“入室抢劫未遂反被大自然教育”。
民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陈律师是吧?”年长的民警把平板还给沈辞,转头看向陈克,语气严厉,“根据监控,你的当事人涉嫌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和寻衅滋事。至于蜜蜂,那是野生的,受惊自卫,怎么,还得给蜜蜂普法?”
陈克那张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他死死盯着郭漫,似乎第一次认识这个当了五年家庭主妇的女人。
“误会,这都是家庭纠纷……”陈克试图找补。
“是不是纠纷,回所里说。”民警拿出一本处罚决定书,“另外,报假警这事儿,咱们也得聊聊。”
警车呼啸着带走了陈克,世界终于清静了。
郭漫松了口气,转身想跟那位“鸡窝头”道谢。
“喂,刚才谢……”
话音未落,就见沈辞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顺着墙根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郭漫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胳膊。好沉。
这男人看着瘦,骨架子却大。
此刻他双眼紧闭,额头上全是冷汗,手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
低血糖。
郭漫迅速做出判断。
刚才那一番高强度的脑力操作,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熬夜,这人的身体机能早就报警了。
厨房里没有糖,唯一的甜味来源就是那锅还没完全冷却的酒酿。
她费了九牛二二虎之力,把死狗一样的沈辞拖进半地下的酒窖。
这里恒温恒湿,空气里飘浮着浓郁的酒香。
郭漫从角落的架子上取出一瓶贴着“试验品03”标签的小样,这是她之前复刻的一批“郭玉小贵”。
她毫不犹豫地拧开瓶盖,又从医药箱里翻出一袋高纯度葡萄糖粉,直接倒进酒里摇匀。
“张嘴。”
郭漫捏住沈辞的下巴,简单粗暴地把那混合了葡萄糖的酒液灌了进去。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呛咳后,沈辞那双死鱼眼猛地睁开。
瞳孔聚焦的瞬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嫌弃。
“难喝。”
他哑着嗓子,给出了苏醒后的第一句评价。
郭漫气笑了,把空瓶子往桌上一顿:“救命恩酒,懂不懂礼貌?”
沈辞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靠在酒架上,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病态的红晕,眼神却锐利得吓人:“前调桂花味太冲,压住了米香。中调本该是醇厚的,但现在的回甘里带着一股土腥味。最要命的是后调……”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深处:“当归放多了。那种苦味像是在舌根上贴了一层胶带,根本化不开。你这酒,虽然能救命,但要我想掏钱买,除非我脑子被刚才那群蜜蜂蛰了。”
郭漫愣住了。
她拿起剩下的半瓶酒,倒了一点在手背上舔了舔。
确实苦。
可是这配方是严格按照《郭氏草木酿》里记载的“钱数”抓的,分毫不差。
以前太爷爷酿的时候,明明是甘香回荡,怎么到了自己手里就变味了?
郭漫的目光落在墙上的电子温湿度计上。
现在的平均气温比一百年前高了至少两度。
中草药的药性是随气候变化的。
如今气候变暖,当归生长周期缩短,燥性更强,苦味更重。
死守着老方子,不考虑环境变量,这就是刻舟求剑。
“你说得对。”郭漫看着沈辞,眼里的警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同类的亮光,“当归减量三分,加一点甘草调和。谢谢。”
沈辞哼了一声,傲娇地把头偏向一边:“不用谢,给钱就行。鉴别费,这瓶酒算你五千,不贵吧?”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又传来了砸门声。
“开门!快开门!有人举报这里违规排污,气味扰民!”
是一个尖锐的女高音,郭漫听得出来,是隔壁那个收了陆母两条中华烟的赵大妈。
紧接着是“城管执法”的喊话声。
这陆家,还真是车轮战,不把她逼死不罢休。
酒窖里那股刚刚苏醒的浓郁酒香,如果现在被查到,没有营业执照和食品生产许可证,那就是铁板钉钉的“黑作坊”。
“这就是你说的麻烦?”沈辞挑眉,看着郭漫。
郭漫没说话,快步走到酒窖最里面的通风口。
那里连接着一根废弃的铸铁管道,直通后山的一口枯井。
那是郭家祖上为了躲避战乱藏酒时设计的排气系统。
她用力转动锈迹斑斑的阀门。
“呲——”
气流转向。
原本弥漫在酒窖和院子里的浓郁酒气,被强力抽风机瞬间吸入管道,顺着地下网络,排向了几百米外无人的荒山野岭。
当赵大妈领着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城管冲进院子时,除了满地的碎瓷片和泥土的腥气,什么味道也没有。
“怎么可能!刚才明明一股子怪味,熏得我心脏病都要犯了!”赵大妈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在院子里到处乱嗅。
执法人员拿着空气检测仪转了一圈,数值显示一切正常。
“大妈,这连PM2.5都达标。”领队的城管有些不耐烦,“报假警是违法的,您要是闲得慌,去广场舞那边占个座不好吗?”
赵大妈脸涨成猪肝色,在邻居们的指指点点中灰溜溜地走了。
等到脚步声远去,郭漫才打开酒窖的门。
沈辞正对着那个空酒瓶发呆,手里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支炭笔,在瓶身上画着什么。
“鉴别费我没有。”郭漫走过去,看到他在瓶身上勾勒出的线条。
那是一个极其写意、又极具辨识度的瓶身轮廓,既有汉代陶罐的古朴,又透着现代极简主义的冷感。
“不过,我可以聘请你做‘郭玉春’的首席视觉官。”郭漫双手抱臂,“工资暂时发不出来,用酒抵。前提是,你能把这瓶子做出来。”
沈辞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嫌弃地上下打量了郭漫一眼:“就凭你现在这个连作坊都算不上的破院子?还有那难喝的酒?”
“酒会变好喝的。”郭漫笃定地说,“至于院子,很快就会变成全城最贵的酒庄。”
沈辞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最后把那只画满了线条的空酒瓶扔进垃圾桶。
“成交。但如果下批酒还是这个德行,我就把你这破院子拆了抵债。”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走了,这地方连个能睡的沙发都没有,差评。”
郭漫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扬。
这人嘴毒,但手艺和眼光确实是顶级的。
她刚要关门,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本地新闻推送,标题加粗标红,极其刺眼:
【陆氏集团携手知名网红林梦,重金打造首届“国风雅集”市集,旨在复兴传统文化,多款“神秘古方”产品将首发亮相。】
配图是陆明和林梦在剪彩仪式上的合影,两人笑得春风得意,背后是一排排装饰华丽的展位。
郭漫盯着“古方”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舞台搭好了,戏班子也齐了。
既然他们这么想“复兴传统”,那她不送一份大礼过去,岂不是太失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