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的万象广场被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缠成了盘丝洞。

    所谓的“国风雅集”实际上更像是大型cosplay现场这就着烤鱿鱼的混合派对。

    劣质脂粉味、油烟味和由于人多而蒸腾出的汗味搅在一起，构成了这所谓“盛世”的底味。

    郭漫是被沈辞生拉硬拽拖进会场的。

    这男人显然把那场蜜蜂大战当成了某种投名状，此刻怀里抱着那坛还没来得及封泥、只用牛皮纸草草扎口的“试验品03”，走得虎虎生风。

    他那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甚至没洗，只是在脑后随便扎了个揪，看起来既像个流浪汉，又像个行为艺术家。

    “这就是你要送的大礼？”沈辞嫌弃地用脚尖踢开路边的一张宣传单，上面印着陆明那张精修过度的脸，“这种场合，除了提供二氧化碳，没有任何价值。”

    郭漫没说话，目光穿过人群，锁定了舞台中央。

    那里，一身高定素色旗袍的林梦正双手捧着一瓶包装极尽奢华的酒，笑得温婉动人。

    站在她身边的，是市酒类协会副会长周泰，一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肚子大到快要崩开衬衫纽扣的中年男人。

    “……陆氏集团这款‘金桂玉露’，色泽金黄通透，入口绵柔，不仅复原了古法技艺，更难得的是这份弘扬传统文化的初心。”周泰拿着话筒，声音洪亮，“经过协会专家组一致评审，特颁发本年度‘行业推介金奖’！”

    台下掌声雷动，那是陆氏花钱雇来的气氛组在卖力干活。

    “初心个屁。”

    一道不合时宜的冷嗤声，像是划破绸缎的利刃，精准地插进了扩音器回荡的间隙里。

    沈辞抱着坛子挤到台前，那双熬夜过度的死鱼眼半眯着，指着林梦手里的酒瓶：“这种高饱和度的柠檬黄，色号#FFF700，通常只出现在廉价的水彩笔或者工业染色剂里。周副会长，您的视网膜是不是该去返厂维修了？”

    全场瞬间死寂。

    林梦脸上的笑容僵住，看清来人后，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狠毒取代。

    她举起话筒，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姐姐，我知道你被阿明离婚后心里不平衡。但今天是陆氏的大日子，你带着个外人来闹事，甚至还抱着这种三无作坊出来的脏东西……你这又是何苦呢？”

    这一声“姐姐”，直接把郭漫钉在了“豪门弃妇因爱生恨”的耻辱柱上。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四起，手机镜头纷纷对准了郭漫。

    周泰见状，立刻板起脸，摆出一副长辈的威严：“郭女士，酿酒讲究的是资质和标准。你这坛子连个生产标都没有，不仅扰乱市场秩序，更是对‘非遗’二字的侮辱！保安呢？把人请出去！”

    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正要上前。

    “要资质？”郭漫上前一步，拦在沈辞身前。

    她今天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却硬生生把对面一身名牌的林梦衬得像个俗气的迎宾小姐。

    “酒好不好，舌头说了算，不是证件说了算。”郭漫目光直视周泰，“既然是品鉴会，那就现场盲测。陆氏的‘金桂玉露’若是真金不怕火炼，周会长又何必急着赶人？”

    “比就比！”林梦抢在周泰前面开口。

    她对陆氏的公关手段有信心，更何况，那坛子破酒一看就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怎么可能比得过陆氏重金调配的口感？

    两张长桌被拼在了一起。

    一边是包装精美、在射灯下闪着贼光的“金桂玉露”；另一边，是一只黑乎乎、甚至边角还有些磕碰的陶土坛子。

    周泰冷哼一声，亲自倒了一杯陆氏的酒，酒液挂杯，香气甜腻得让人发齁。

    “轮到你了。”周泰不屑地看向郭漫。

    郭漫没动，而是看向沈辞。

    沈辞撇撇嘴，一脸“真麻烦”的表情，伸手揭开了牛皮纸封口。

    极轻的一声气响。

    紧接着，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气流，仿佛被压缩到了极致后骤然释放的冲击波，以那只黑坛子为圆心，向四周荡开。

    那不是甜味。

    那是八月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落在沾满露水的桂花树上，混合着清冷的空气、潮湿的泥土，以及老树皮特有的木质香。

    清冽、霸道，却又该死的干净。

    原本还在嘲讽围观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前排的一个小网红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自拍杆都没拿稳，“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更离奇的一幕发生了。

    舞台背景板上，为了营造氛围粘上去的上百只高仿真塑料蝴蝶，原本是用劣质双面胶固定的。

    此刻，不知是现场骤然安静后的气流变化，还是某种难以解释的共振，那些蝴蝶竟然扑簌簌地往下掉，大部分都飘落在那只黑坛子周围，像极了古书里记载的“百蝶朝花”。

    “这……这怎么可能？”林梦脸色煞白，她手里那杯原本香气扑鼻的酒，此刻在这股清流的压制下，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香精味。

    周泰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是行家，鼻子没瞎，这一闻就知道是极品。

    但他收了陆氏的一百万。

    “太香了！这不正常！”周泰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郭漫厉声喝道，“传统酿造哪有这种爆发力？这分明是加了挥发性极强的化学香料！这是作弊！这种害人的毒酒，必须马上销毁！”

    他一边说，一边给保安使眼色，企图强行砸了坛子毁灭证据。

    “慢着。”

    郭漫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

    打开，里面躺着一根细长的银针。

    这不是普通的银针，而是郭家祖传的试酒针，表面经过特殊氧化处理，对硫化物极其敏感。

    “周会长说是化学香料？”郭漫捏着银针，走到陆氏的那杯酒前，“现在的勾兑技术确实高明，香精能骗过鼻子，色素能骗过眼睛。但为了防止勾兑酒变质，通常会加入过量的二氧化硫防腐，或者使用工业硫磺熏蒸原料。”

    她目光清冷地扫过全场：“而这种东西，最怕银。”

    话音未落，银针入水。

    三秒。

    仅仅三秒。

    当郭漫将银针提起来展示在高清大屏下时，原本雪亮的针尖，已经变成了触目惊心的乌黑色。

    全场哗然。

    “卧槽！那是剧毒吧？”

    “我刚才还喝了一口，会不会死啊？”

    “陆氏集团这就是在卖毒药啊！退钱！”

    人群瞬间炸锅，愤怒的质问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林梦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周泰更是面如土色，趁乱想溜，却被激动的群众堵了个正着。

    不多时，几辆执法车呼啸而至，身穿制服的市场监管人员迅速封锁了陆氏的展台，那块刚刚颁发的“金桂奖”牌匾，被像垃圾一样扔在地上，踩满了脚印。

    混乱中，郭漫让人搬来几箱早已准备好的一次性小纸杯。

    “各位，今天的闹剧污了大家的眼。如果不嫌弃，可以尝尝郭氏新酿的‘小贵’，压压惊。”

    没有推销，没有演讲。

    仅仅是刚才那股余韵未散的香气，就让数百只纸杯在五分钟内被抢得一干二净。

    “好喝！入口是凉的，下肚是暖的！”

    “这才是酒啊！刚才那个简直是刷锅水！”

    沈辞靠在角落的柱子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记号笔和一张皱皱巴巴的餐巾纸。

    他看着被人群簇拥的郭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随手在纸上勾勒了几笔。

    一个极简的线条图案跃然纸上：一只正在破茧的蝉，翅膀的纹路却巧妙地构成了一个古篆体的“郭”字。

    他随手拍了张照，发到了那个只有顶级设计师和投资人存在的私密朋友圈。

    配文只有两个字：【入股？】

    半小时后，这张餐巾纸的照片像病毒一样在京市的资本圈疯传。

    夜色渐深，闹剧散场。

    郭漫和沈辞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一片狼藉的广场。

    “喂，刚才那个银针变黑……”沈辞压低声音，凑到郭漫耳边，“你是怎么知道他们一定用了硫磺熏蒸？”

    “陆氏为了节约成本，用的都是陈年霉变的桂花。”郭漫把玩着手里那根已经擦拭干净的银针，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用硫磺熏，根本盖不住霉味。这是常识，也是贪婪的代价。”

    两人并肩走向路边的出租车。

    并未注意到，在街角阴影处，一辆挂着京A·88888车牌的黑色劳斯莱斯已经停了很久。

    后座的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妆容精致、气场强大的女性侧脸。

    她手里正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沈辞发的那张餐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