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的手指修长凉意透骨,并没有什么旖旎的氛围,反而透着股挑剔的嫌弃。
他另一只手迅速扯过那块包裹酒坛的粗麻布,动作利落地打了个死结,调整出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经过精确计算的褶皱感。
“这么好的酒,包得像刚从土匪窝里抢出来的战利品。”沈辞松开手,退后半步审视着,“好了,现在的卖相起码值四位数。”
那天的市集并没有因为陆氏的排场而一边倒。
相反,沈辞临时设计的那个“麻衣素裹”的造型,在一堆红红绿绿的廉价国风里反而成了清流。
虽然没卖爆,但“郭玉小贵”的名头算是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圈子里。
只是郭漫没想到,这钉子扎出的血腥味,引来的不仅是食客,还有鲨鱼。
深夜,老宅的木门被叩响。
坐在客厅那把红木太师椅上的女人叫苏曼青,风投圈赫赫有名的铁娘子。
她没喝茶,只是将一份厚达四十页的融资意向书推到郭漫面前,指甲上镶嵌的水钻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精明的光。
“一千万,换郭玉春51%的股权,以及‘郭氏草木酿’全套秘方的独家授权。”苏曼青的声音像她的职业装一样干练,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郭小姐,陆氏现在像疯狗一样咬你,单打独斗,你撑不过三个月。这笔钱,是你的保命符。”
郭漫连翻都没翻那一沓纸,只是平静地看着苏曼青:“苏总,郭家的酒,讲究的是火候。您的火太急,容易把酒煮酸了。秘方只姓郭,不姓资。”
“这叫资源整合。”苏曼青皱眉,似乎对郭漫的不识抬举感到厌烦,“现在的市场……”
“现在的市场就是个韭菜地。”一直瘫在沙发上打游戏的沈辞突然插嘴。
他把手机一扔,随手翻了翻那份合同,嗤笑一声,“第五条,技术入股方需无条件配合资方进行配方改良以适应工业化生产?苏大妈,您这是找合伙人呢,还是找高级代工奴隶?这合同除了这一千万是真的,剩下的条款全是把人往死里坑的‘杀猪盘’啊。”
苏曼青脸色一沉,抓起爱马仕包起身:“郭小姐,商场不是过家家。拒绝我的下场,希望你承担得起。陆明那边,手段可比我脏多了。”
苏曼青没说错,陆明的手段确实脏,而且脏到了下三路。
第二天清晨,空气里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
郭漫像往常一样起早去后院查看酒窖温湿系统。
路过院子角落那口老井时,她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井台边生长着一圈地钱苔藓,这种植物喜阴湿,生命力极强,昨天看着还是翠绿的一片。
可现在,那圈苔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黄色,像是被滚水烫过,又像是被某种强酸腐蚀了,叶片蜷缩成死灰色的团状。
一阵脚步声传来,沈辞打着哈欠,手里拎着那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紫铜水壶,睡眼惺忪地往井边走:“今早吃什么?我要喝手冲咖啡,自来水氯气太重,还是这井水甜……”
“别动!”
郭漫厉声喝止,声音尖锐得让沈辞瞬间清醒。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夺过沈辞手里的水壶扔在一边,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树枝在苔藓上拨弄了两下。
枯死的苔藓散发出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如果不凑近了闻,根本察觉不到,只能被当做是晨雾里的泥土腥气。
“怎么了?井里有贞子?”沈辞探头看了一眼。
郭漫没说话,顺着连接水泵的那根引水管一路往回摸索。
老宅的墙根下,原本为了排水留有个隐蔽的暗槽。
在暗槽与外墙连接的荆棘丛里,挂着一只深蓝色的劳保手套。
郭漫把它挑下来,翻过手腕内侧。
即便被露水打湿了,那上面印着的白色Logo依然清晰可辨——“陆氏环卫”。
这是陆明旗下那个专门处理工业废料的子公司的专用装备。
“呵。”沈辞看清了那个标志,眼底的睡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嘲弄,“投毒?这手段low得简直像是在侮辱智商。报警吧,这手套上有指纹。”
“报警?”郭漫站起身,将手套扔进密封袋里,“警察来了要取证、化验、走程序。以陆氏法务部的能力,他们能把这只手套解释成环卫工人的失误遗落。至于井水,他们会说是地下水污染。”
陆明要的不是弄死她,而是弄臭这口井,断了“郭玉春”的水源根基。
既然他想玩阴的,那就别怪她回敬一份大礼。
“那你想干嘛?”沈辞看着郭漫那张过分冷静的脸,莫名觉得背脊发凉。
“你不是设计了一款‘玉壶春’的概念瓶吗?”郭漫转身走向那间临时的实验室,“把样品拿来。最好的包装,当然要装最‘贵’的酒。”
半小时后,实验室的离心机停止转动。
郭漫戴着护目镜,小心翼翼地将过滤后的井水通过特制的试纸层析。
井水里被投放了高浓度的工业除草剂和某种重金属盐,经过萃取浓缩后,呈现出一种极其妖冶的淡蓝色液体。
她将这液体注入沈辞设计的那只磨砂水晶瓶中。
瓶身线条流畅,光线折射下,那淡蓝色的液体美得惊心动魄,像极了顶级的蓝宝石金酒。
“走。”郭漫换上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手里紧紧攥着那瓶“特调”。
“去哪?”
“陆氏集团上市三周年庆典。”郭漫的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前夫大喜的日子,我怎么能不送杯酒助助兴?”
陆氏集团的一楼大厅金碧辉煌,香槟塔堆得比人还高,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将红毯围得水泄不通。
陆明一身白色高定西装,正站在舞台中央,对着麦克风侃侃而谈他对于“绿色健康产业”的宏大愿景。
“陆氏始终坚持良心做人,匠心做事……”
“说得好!”
一道清亮的女声打断了陆明的演讲。
大门的逆光处,郭漫踩着高跟鞋,步步生风地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抱着双臂、一脸看好戏表情的沈辞。
现场的快门声瞬间连成一片。
谁都没想到,这位刚离了婚的“豪门弃妇”敢在这个时候砸场子。
保安刚想上前阻拦,却被沈辞一个眼神瞪得迟疑了一下,就这一秒的功夫,郭漫已经走到了舞台边。
“郭漫,你来干什么?”陆明脸色微变,压低声音警告道,“今天是正事,别发疯。”
“我来给你庆祝啊。”郭漫笑得温婉动人,手里那只精致的水晶瓶在聚光灯下流光溢彩,“听说陆总最近致力于‘水源保护’,我特意带来了我家老井里今早刚打上来的‘甘露’。”
她从侍者托盘里拿过一只空的高脚杯,拔开瓶塞。
淡蓝色的液体缓缓注入杯中,在灯光下泛着诡异而迷人的色泽。
陆明的瞳孔瞬间剧烈收缩。
作为始作俑者,他太清楚那是什么颜色的药剂了。
那是他花高价从黑市弄来的强效除草合剂,只要几毫升就能让植物根系彻底腐烂,人喝了更是……
“陆总,一日夫妻百日恩。”郭漫端起酒杯,一步步逼近陆明,将酒杯递到他嘴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讲情话,却通过麦克风传遍了全场,“为了感谢你对我家水源的‘特殊关照’,这一杯,请你务必赏光,干了它。”
那液体的表面张力极好,几乎要溢出杯沿,微微晃动着,映照出陆明惨白如纸的脸。
那不是酒。
那是他的催命符。
陆明看着那淡蓝色的液体离自己的嘴唇越来越近,鼻尖甚至能闻到那股令他魂飞魄散的苦杏仁味。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腿一软。
“不……我不喝!有毒!这是毒!”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位意气风发的陆董事长,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狼狈地向后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