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青比短信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她今天换了一身剪裁凌厉的烟灰色西装,坐在郭家老宅那把有些年头的太师椅上,却并没有半分客随主便的松弛感。
她面前摊开的文件也不再是之前那份想要控股的霸王条款,而是一份条理清晰的B轮融资意向书。
只是附加条款依然带着资本家特有的血腥味:下个月底前,完成千人规模的高端试饮,且好评率需达到95%以上。
这是一场对赌。
赢了,郭玉春估值翻倍,资金入场;输了,连带着郭氏祖传的招牌都要抵押给苏曼青背后的资本。
郭漫握着签字笔的手指没有丝毫颤抖,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明进去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和那群伺机而动的债权人还在。
在这个名利场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苏曼青这把刀,虽然锋利,但只要握得住柄,就是最好的开路利器。
还没等墨迹干透,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就像催命符一样炸响。
电话是负责原材料采购的老张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小姐,出事了!
桂花……桂花全没了!
挂了电话,郭漫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沈辞见状,把刚画了一半的设计稿一扔,默契地坐进了驾驶座。
车子一路疾驰到了城郊的桂花种植基地。
原本这个时候,应该是金桂飘香、满眼金黄的丰收景象。
可现在,郭漫看到的却是一片狼藉。
数千棵桂花树像是被土匪洗劫过一样,枝头光秃秃的,连片叶子都没剩下。
而在村口的露天水泥广场上,堆成小山的金桂正赤裸裸地暴晒在正午毒辣的太阳底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那是娇嫩的花瓣在高温下迅速失水、氧化、发酵后产生的酸腐味,混合着尘土气息,哪里还有半点“天香”的影子。
我不懂什么合同不合同的!
人群中间,一个皮肤黝黑、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唾沫横飞地嚷嚷着。
正是之前拍着胸脯保证供货的王大柱。
人家陆氏给现钱,这年头现钱才是大爷!
再说了,王大柱斜着眼瞥见走过来的郭漫,脸上挂起无赖的笑,那合同上写的是供应‘鲜花’,这花我给您留着呢,都在这儿晒着,您要就拉走,不要拉倒!
郭漫站在那堆已经开始褐变、流出粘稠汁液的花山前,脸色沉静得可怕。
她看到了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降,林梦戴着墨镜坐在后座,红唇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这是林梦的反击。
陆明进去了,但陆氏这艘破船还没沉到底,作为公关经理,她太清楚怎么恶心人了。
买断方圆五十里所有的金桂,再指使王大柱故意暴晒破坏花材品质。
这招釜底抽薪,是要绝了郭玉春酿酒的路。
这味道,简直比我的设计被甲方改了十八版还恶心。
沈辞捂着鼻子,嫌弃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一滩烂泥似的花瓣,这就是你要的顶级原料?
做堆肥都嫌烧苗。
郭漫没有理会沈辞的吐槽,也没有像林梦预想的那样愤怒失态。
她蹲下身,不顾地上的脏污,伸手抓起一把黏糊糊的桂花。
花瓣已经由金黄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焦褐色,那种清灵的香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到有些刺鼻的熟烂味道。
但在指尖碾碎花瓣的那一瞬间,郭漫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
在那股酸腐的表象之下,竟然藏着一丝若隐若现的蜜甜。
就像是深秋熟透了即将在枝头坠落的柿子,带着一种颓废而丰腴的美感。
那是高温和自然菌群在失控边缘产生的美拉德反应。
郭漫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郭氏草木酿》中那个被历代传人视为禁忌的篇章——枯木逢春。
万物将死未死之时,其气最烈。
她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甩在王大柱满是油汗的脸上:这里面的钱,买你这堆垃圾,够了?
王大柱愣住了,远处的林梦也愣住了。
这女人疯了?花钱买一堆烂花?
本来打算拉去喂猪的……行行行,这可是你自己要的!
王大柱生怕郭漫反悔,一把抓过卡,笑得见牙不见眼。
半小时后,几辆卡车将这堆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废料的“烂花”运回了郭家老宅的后院。
你认真的?
沈辞看着满院子的狼藉,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赌徒,这玩意儿要是能酿出好酒,我把那个紫铜水壶吃了。
去把地窖里那坛封了六十年的‘老母槽’起出来。
郭漫一边挽起袖子,一边冷静地吩咐,这不是烂,这是天赐的‘贵腐’。
接下来的三天,郭家老宅大门紧闭。
院子里烟雾缭绕,却不是寻常酿酒的清香,而是一股古怪的、像是中药铺子里混进了烂水果的诡异味道。
郭漫几乎没合眼。
她像个精密的化学家,控制着发酵缸里的每一度温差。
她利用那坛百年母槽中驯化已久的特殊菌群,对这些已经发生褐变的花材进行了极为大胆的二次降解。
高温暴晒破坏了桂花的细胞壁,反而让香气物质前所未有地析出,而特定的菌群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剔除了酸腐的杂质,将那种濒死的浓烈转化为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复合香型。
三天后的盲测现场。
苏曼青看着面前的一排酒杯。
其他几款都是市面上顶级的桂花酿,色泽金黄,香气清雅。
唯独郭漫呈上来的这一杯,酒液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琥珀色,粘稠得像是流动的蜂蜜。
这卖相,有点另类。苏曼青挑了挑眉,端起酒杯。
然而,当酒液触碰到舌尖的那一刹那,这位见惯了世面的铁娘子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没有预想中的清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烈的、厚重的、仿佛将整个秋天的萧瑟与辉煌都浓缩在一起的冲击力。
它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带着焦糖、干果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香,瞬间霸占了所有的味蕾,然后化作一股暖流,直冲天灵盖。
好酒!
苏曼青放下杯子,长出了一口气,眼底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惊艳,这叫什么名字?
枯木逢春。郭漫淡淡地回答,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就在这时,沈辞划着手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刚才得到的消息,林梦囤在陆氏仓库里的那几十吨高价金桂,因为冷链系统断电,再加上通风不好,全捂烂了。
陆氏现在的资金链因为陆明被查全部冻结,根本没钱付尾款,也没钱处理那些垃圾。
沈辞耸了耸肩,随手拿起桌上剩下的半杯“枯木逢春”一饮而尽,林大小姐这一把,不仅赔了夫人又折兵,还得付一大笔违约金和垃圾处理费。
啧,这就是资本的福报啊。
苏曼青闻言,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神色淡然的女人。
她突然意识到,郭漫不仅仅是一个有着好手艺的酿酒师,更是一个懂得在绝境中利用规则反杀的猎手。
合同我签了。
苏曼青利落地在文件上签下名字,千人试饮,这酒绝对没问题。
不过,这么独特的口感,你打算怎么推向市场?
郭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秋风卷起的落叶,目光穿过老宅的院墙,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与其一个个去求人试喝,不如让他们自己找上门来。
郭漫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苏总,帮我准备一场发布会吧。
一场名为‘天使’,实为‘宣战’的发布会。